2026年,正值丹麦设计大师维纳尔·潘顿(Verner Panton)诞辰100周年(1926-1998)。从德国维特拉设计博物馆 (Vitra Design Museum)正在举行的大型回顾展“Verner Panton:Form,Colour,Space”,到上周在台北开设的“Space Age Design— Verner Panton与太空世代设计经典展”,让这位离世近30年的设计师,再度成为全球设计圈关注的焦点。
在大众印象里,丹麦设计往往与温润木材、自然色调和简约功能画等号。人们会想到雅各布森(Arne Jacobsen)设计的蛋椅、维格纳(Hans J. Wegner)设计的Y Chair,或是强调舒适与实用的北欧生活美学。然而潘顿却像是这个场景中的异类,他热爱鲜艳的色彩,迷恋塑料材质,钟情未来主义造型,甚至大胆地把空间变成一场充满幻觉的视觉实验。
当同时代设计师还在研究柚木家具与简约线条时,他已经把椅子做成漂浮的S形曲线,把客厅变成紫红色的太空洞穴,把地板、墙壁和天花板全部包裹进同一种颜色里。他让设计摆脱传统家具的框架,也改变了人们对于空间、色彩和生活方式的理解。今天,当我们走进沉浸式展览,打卡色彩鲜艳的体验空间,或在社媒上看到各种充满未来感的室内设计时,依然能够看到维纳尔·潘顿留下的深远影响。
从乡村少年到设计异类
1926年,潘顿出生于丹麦菲英岛上的Gamtofte小镇。与许多北欧设计师一样,他从学习建筑开始,1947年进入丹麦皇家美术学院建筑系,毕业后加入著名建筑师兼设计师雅各布森(Arne Jacobsen)的事务所工作。
对于许多年轻设计师来说,能够进入雅各布森门下无疑是梦想成真。他当时已是丹麦现代主义的重要代表人物,其作品强调简洁线条、功能至上和严谨比例。潘顿从心底尊敬雅各布森,他非常了解北欧现代主义的规则,也认同功能主义精神,但他很快发现自己无法满足于木材、皮革和克制的色彩。他始终觉得设计应该拥有更多可能,家具设计可以更自由,空间能够更具戏剧性,色彩也不应只是点缀,而是能够成为塑造情绪的工具。
1955年,潘顿离开事务所,他开着一辆改装的面包车穿越欧洲,这辆车成了他的住所和工作室。他一路拜访工厂、设计师和建筑师,观察欧洲战后社会的发展与变化。恰逢工业化快速发展时期,太空竞赛激发了人们对于未来的想象,消费文化也正在形成。塑料、玻璃纤维等新材料进入大众视野,当时许多人将塑料视为廉价物料,潘顿却从中看到巨大的创造潜力。他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家具不再受木材结构限制,它还能变成什么样子?这个问题后来几乎贯穿他的一生。
一张椅子如何改变设计史
说起维纳尔·潘顿的作品,最著名的莫过于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潘顿椅”(Panton Chair)。这张椅子的构想最早出现在1950年代,当时大多数椅子仍由座面、椅脚和支撑结构组成,即使设计再现代化,也难以摆脱传统家具的基本框架。潘顿却希望创造一种完全不同的椅子,它由一整块材料构成,没有后腿、没有框架,看起来就像悬浮在空中。
这个想法在当时几乎被视为天方夜谭,为了实现设计构想,他花费十多年时间实验各种材料。与不同工厂合作,尝试玻璃纤维增强塑料、聚氨酯泡沫等,过程中经历无数失败。直到1967年,在瑞士家具品牌Vitra协助下,世界上第一张以单一材料整体成型的塑料椅Panton Chair诞生,并投入量产。
在当时,这张椅子所代表的不仅是一种新造型,更是一种新思维。它证明家具不一定需要遵循传统结构,设计师可以从材料本身出发重新定义产品。此后几十年间,大量塑料家具设计陆续出现。“潘顿椅”不仅改变了一张椅子的样子,也改变了家具产业的发展方向。
用色彩挑战北欧设计传统
延伸阅读
色彩是维纳尔·潘顿另一个鲜明的个人特色。1960年代开始,北欧设计讲求自然简约,大量运用木色、灰白、以及中性色。这种设计语言的宁静与秩序,后来被人们熟悉称为“北欧风”。但潘顿却认为,色彩有改变空间情绪的力量。他的作品中几乎看不到克制的米白色和浅木色,相反橙色、红色、紫色、蓝色和黄色频繁出现,往往以高饱和度大面积运用。他相信环境会影响人的心理状态,而色彩则是最直接的工具。
设计于他而言是一种情绪体验,而色彩则是空间结构的一部分。不同颜色搭配出的节奏与层次,让人在其中感受到兴奋、愉悦甚至超现实般的氛围。1970年推出的Visiona II是他最具代表性的空间作品,鲜艳的红色、紫色和蓝色在空间中交错流动,空间内几乎看不到明确的房间边界,墙面、地板、天花板全部融为一体,采用柔软泡棉和织物覆盖。家具不再是独立物件,而是整体环境的一部分。人们可以坐下、躺卧或攀爬,整个环境如同某种来自未来的有机生命体。
许多设计史学者认为,Visiona II预示了后来沉浸式空间设计的发展方向。这种观念在今天看来十分熟悉,无论是品牌快闪店、沉浸式展览还是社媒打卡空间,都大量运用色彩塑造体验。然而在60多年前,潘顿已经率先展开色彩领域的探索。
从家具设计师到空间导演
潘顿认为,真正理想的设计不应该孤立存在,而应形成完整环境。他经常同时设计家具、灯具和墙面图案,确保所有元素能构成统一氛围。Living Tower座椅系统像一座可以攀爬的微型建筑,彻底颠覆人们对沙发的想象。高耸的塔状结构提供不同高度的坐卧方式,鼓励人们以更自由、更开放的姿态交流互动。Amoebe Chair则以柔软流动的曲线和慵懒舒适的坐感闻名,仿佛一块漂浮在空间中的织物,体现了潘顿对自由生活方式的向往。
时至今日都经典依旧的Flowerpot灯具,诞生于1968年,由两个半球体组成的灯罩充满太空时代气息,鲜艳大胆的色彩呼应当时人类对未来世界的憧憬。它不仅是一盏灯,更成为1960年代自由、乐观精神的象征。随后问世的Panthella灯具,则展现了潘顿对有机造型的探索。圆润流畅的轮廓如同发光的雕塑,柔和均匀地将光线扩散到空间之中,至今仍是灯具品牌Louis Poulsen最经典的设计之一。1969年为德国《明镜周刊》设计的Spiegel灯具系列,以镜面金属与灯光反射创造出充满未来感的视觉效果,让照明成为空间体验的一部分,而不只是功能设备。
潘顿的设计之所以总有创新且带有亲和力,是因为他理解的设计不仅是解决功能问题,更应该影响人的情绪、行为与感知方式。外观独特的经典背后,真正关注的是人与环境的关系。与其说他是家具设计师,不如说更像一位空间导演,早早就开始构想未来人们将如何生活、交流与感受空间。
一个始终活在未来的人
当人类仰望宇宙,设计也开始想象未来,对于宇宙的探索一直是潘顿作品中不少或缺的元素。1950至1970年代,是人类对未来最乐观的时期之一。喷射客机普及,塑料工业兴起,阿波罗登月,太空竞赛展开,摇滚文化与青年运动兴起,社会的整体氛围都在讨论未来。正是这份对于太空和未来的遐想,赋予潘顿前瞻力。或许他的作品在当时被视为过于激进,但随着时间推移,人们逐渐意识到他对超前元素的捕捉。从选材到设计理念,都对设计史发展起到推动作用。包括1980年代兴起的孟菲斯(Memphis),同样以大胆色彩、几何图形和反传统姿态闻名。许多评论家认为,潘顿是后现代设计的重要先驱之一。
如果说北欧设计,为世界带来了温暖而理性的生活方式,那么潘顿则为这套体系注入了想象力。他让色彩成为建筑语言,让塑料成为通用材质,让人们重新思考设计与情绪、体验之间的关系。从时尚摄影到音乐录影带,从品牌空间到社媒视觉风,鲜艳色彩与未来主义仍然不断被引用与再创造。
一百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置身于色彩包围的沉浸式空间,坐在流线型塑料椅上,享受设计带来的感官体验时,依然能够感受到潘顿带来的影响。他不仅设计产品,更设计一种关于未来的想象。而这份想象,至今仍未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