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Charles Darwin,1809-1882)在代表作《物种起源》中奠定了物种进化的概念,你是不是经常有个感觉:似乎在达尔文之前,人们,尤其是西方世界,对于生命起源的观点都是基于基督教,是神创造了所有生命,而达尔文的观点完全不受欢迎?
旅居新加坡的达尔文专家约翰·范·怀赫(John van Wyhe)告诉我们,在达尔文以前,科学家已经在不同年代的地层中发现各种绝迹生物之化石,他们已经知道生命史不是一蹴而就,只是在达尔文以前,西方学界倾向于神有多次创造生命的时刻,而非单一一次之创造,借以解释他们所观察的现象。
事实上,达尔文在《物种起源》开篇就回顾了此前学者对此议题的思考与观察。物种会演化,科研成果也需要大量积累才能有所成就。
范·怀赫受访时说:“每个时代的人们都对当时最前沿,最新鲜的事物如数家珍,但后来的人们不会知道这些知识,大家只倾向于记得那些过于简化了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往往是错的。就像牛顿的苹果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每个人都喜欢这个故事。”
另一个围绕达尔文的神话,是“达尔文雀”(Darwin’s finches),即达尔文随小猎犬号到加拉巴哥群岛做考察时,发现了13种雀鸟,这些雀鸟后来成为进化理论常用的例子:一个物种因填补所处环境的生态位空缺而进化出不同的新物种。其实这些研究是后来者发展出来的,是人们在小猎犬号探险的百年后开始穿凿附会,指年轻的达尔文在岛上发现这些雀鸟而灵光一闪,有了演化理论的概念,但实情并不如此,达尔文当时并未深入研究这些小鸟。
适者生存与所处环境相对
作为科学史研究者,范·怀赫致力于为历史除魅。20多年来,他主持达尔文网站(darwin-online.org.uk),与团队携手收集与编辑达尔文的所有著作、文章、照片,以及围绕达尔文的一切文本,构成海量内容的资料库,大大方便研究者。
2025年2月12日“达尔文日”,网站公布了1860至1939年世界各地报刊杂志超过1300幅关于达尔文的漫画。这些作品从幽默调侃到恶意重伤,将达尔文画成猴子,展现了社会对于达尔文思想接受的变迁。
如今人们习惯以“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来想象达尔文的理论,但范·怀赫指出,这恰恰是过于简化的谬误,适者往往被描绘成强大的物种,但事实上,观察世界上其他生物,你会发现有时候不是最快的最适应,而是最慢的,就像生活在中南美洲的树懒。范·怀赫说,在那片树林里,吃那些叶子为生,慢是最佳的生存模式,一点也不浪费能量。“在达尔文看来,适者生存总是相对的,相对于物种所处的环境。”
种种误用使得达尔文主义变成强者主宰世界的思想,对范·怀赫而言,达尔文个人历史与科学发展史的研究,反映的是时代如何诠释甚至是操作一个科学课题。
复制生物无法取代原来物种
地球正面对第六次物种大灭绝的危机,从前物种大灭绝主要是因为火山爆发、小行星撞击地球等灾难,如今物种大灭绝的危机来自人类活动。
当记者问:如果达尔文生活在当下,他会如何反应?范·怀赫回应道,达尔文或许无法理解现在的世界,但在他生活的年代,保育的概念才初萌。1874年,英国动物学家阿尔贝特·金特(Albert Gunther,1830-1914)召集达尔文等著名科学家联署上书大英帝国,成功与毛里求斯政府合作,保护亚达伯拉象龟(Aldabra giant tortoise)免于因人类活动而灭绝。达尔文当年义不容辞,如今会如何回应当前生态危机,不言而喻。
对范·怀赫而言,一个物种灭绝是极其悲伤的事情。
“某个物种灭绝,是最悲哀,最悲惨的事情之一。就像我们看一部纪录片,讲的是某个地方的方言即将消亡;只剩一个老太太在说这种方言,而她死后,整个方言将消亡。你怎能不为此感到悲伤?这种方言存在了几千年,现在就要消失了。物种也一样,它花了几百万年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当它死去,就永远结束了。”
如今有不少科学家和科研机构在努力复活灭绝的渡渡鸟、长毛象或塔斯马尼亚虎(袋狼)。范·怀赫并不反对这些科学尝试,甚至喜闻乐见。但他警告,不要因为科技进步就放任物种灭绝,以为人类什么都能重建和复制。每个物种都有自身的历史脉络,一旦灭绝,就斩断了这些历史。复制生物是无法取代原来物种的,因为胚胎无法在原来的物种身上孕育,最后生出来的必然有所不同,更像是新的物种。
2010年,范·怀赫受新加坡国立大学邀请,从英国剑桥大学来到热带岛国,继续研究达尔文的同时,也与伙伴建立了华莱士(Alfred Wallace,1823-1913)这位与新加坡颇有渊源的博物学者之线上资料库(wallace-online.org)。
2025年,范·怀赫将出版他编纂的达尔文小猎犬号探险笔记。这将是他出版生涯最大部头之书,让读者了解达尔文当时在船上的所思所想、经历的日常与阅读资料等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