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静坐不动时,森林仿佛活了过来。树叶的沙沙声变成了低语,鸟鸣像一场交响乐,我觉得自己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珍古德《田野笔记》
一个26岁的年轻英国女子,带着望远镜、笔、好奇的眼、不安分的心,满脸朝气地走进非洲贡贝(Gombe)的原始丛林。或许,连她自己也未曾想过,她的研究将改变人类看待自然的方式。
珍古德(Jane Goodall)当时不是博士,也不是科学家。她只是古人类学家路易斯·李基(Louis Leakey)的助理,她的任务是观察灵长类动物。
“观察”这两个字,意味着漫长的孤独。珍古德一个人守在丛林里,从这个山头走向另一个山头,从这个黎明等到另一个黎明。许多时候,只有风在说话,什么也没有,毒蛇偶尔会从她脚边爬过。
传统科学家给黑猩猩编号ABC,珍古德却给它们起名:灰胡子大卫、弗洛、弗林特。“我无法把它们当作一组数字,它们有情感,有性格,有故事。”她说。
起初,学术界不以为然,他们质疑一个连大学文凭都没有的女子的观察。
笔者少年时代读过她的田野笔记,有别于冰凉的罗马数字和平庸的话语表述,她洞察力惊人,笔下写的是风向、温度、对望、悲喜。
证明黑猩猩有社会行为
“当灰胡子大卫允许我走近,当它平静地捡起一颗果子与我分享时,我知道自己被接纳了。这是一个信任的举动,改变了一切。” ——珍古德《田野笔记》
1960年的某一天,珍古德惊讶地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她看见灰胡子大卫折断一根细树枝,去掉枝叶,伸进蚁穴里掏白蚁吃。她兴奋得几乎要喊出来。在此之前,科学界都坚信,只有人类会制造和使用工具。珍古德的发现颠覆了科学家的共识,这个发现被誉为20世纪最重要的动物行为学突破之一。
自此,科学课本改写了。珍古德证明了黑猩猩不仅会制造工具,还有着复杂的社会行为,例如拥抱、亲吻、流泪、安抚受伤的同伴。
珍古德的观察与传统科学不同。她愿意用漫长的日子,等待一只名叫弗洛的母猩猩带着孩子走向她。她在观察笔记中写道:“弗洛对幼崽极其温柔,把它们紧紧抱在怀里,跌倒时轻轻扶起。看着她,我看到一种母爱,不需要人类的语言去定义。”
有学者批评珍古德太感情用事,但正因为这份感性,人类才第一次从科学报告的笔下,看到一群动物不是冰冷的研究对象。
珍古德以为黑猩猩是爱好和平的物种,一直到她亲眼目睹一场“贡贝黑猩猩大战”——两个群体间长达四年的冲突。它们攻击、掠夺、杀戮。原来黑猩猩也会发动战争,会嫉妒、仇恨、报复。“那时我明白,我们并没有那么不同。这些情感并非人类独有。”
推动环保政策守护黑猩猩
有人说,珍古德像黑猩猩的一员,她自己也承认,比起灰色的水泥巨兽,她更喜欢双脚陷在松软的泥土。
她曾那么渴望在森林里待一辈子,但仿佛有某种力量将她推向喧嚣的人间。20世纪末,伐木的声音盖过鸟鸣,黑猩猩数量急剧下降。她不得不放下望远镜和笔,走出丛林,借助人间的麦克风与镜头,为黑猩猩发声。晚年的她飞往世界各地演讲、筹款、推动环保政策。她借着黑猩猩讲述人类的贪婪、傲慢和怜悯。
1991年,珍古德创立“根与芽”(Roots & Shoots)教育项目,鼓励年轻人参与环保行动。如今,这颗种子已在100多个国家生根发芽。她也没有忘记那些被关在实验室里的黑猩猩。经过她多年的奔走与倡议,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NIH)在2015年宣布,逐步停止黑猩猩实验。
珍古德曾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演说家。我只是不得不说,不得不让大家听见黑猩猩和森林的声音。”
人们在荧屏上看到的她,银发、绿眼、慈爱。那双悲悯的眼像湖泊,倒映着整片静默的森林。
把死亡视为伟大冒险
死亡,也写进了珍古德的笔记里。
母猩猩弗洛老死在河边。调皮的孩子弗林特经常到河边抚摸母亲的身体,仿佛希望母亲会醒来。
“弗洛死后,弗林特坐在它的身旁,有时轻轻触摸,有时低声呜咽。他拒绝离开母亲的身体。几天后,它似乎对生活失去了兴趣。后来,它停止进食与玩耍,不久也死去了。” ——珍古德《田野笔记》
多年后,一场讲座上,有人问珍古德:“您下一次伟大的冒险是什么?”珍古德的回答让全场陷入寂静:“死亡。”
“当你死的时候,要么什么都没有,要么有别的什么,而我相信会有别的什么。如果真有,这不就是伟大的冒险吗?”她说。
2025年10月1日,在美国巡回演讲的珍古德,在睡梦中走了,享年91岁。她在推动环保的旅途上与世界告别,像一棵树,最后倒在它一直生长的森林里。黑猩猩想她了。如果死后真有“别的什么”,无需悲伤,她只是去了另一场伟大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