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婆罗洲的雨林深处,生活着一种“童话般”的熊——胸前有一道项圈形的毛斑,成年个体身长通常不超过1.5米,与一只大型宠物犬差不多。它们是马来熊,世界上体型最小的熊科动物。正因为小巧可爱,它们常常成为人类贪欲的牺牲品:幼崽被偷猎者掠走当作宠物贩卖,成年后因与生俱来的野性被遗弃甚至杀害;它们曾经广袤的雨林家园,也在伐木和开发中不断缩小。
马来熊有两个亚种:分布于马来半岛的马来亚马来熊,以及婆罗洲岛特有的婆罗洲马来熊。后者体型较小,是婆罗洲原生的“本地居民”。
位于马来西亚沙巴州山打根的婆罗洲马来熊保育中心创办人黄修德解释说:“这是进化选择的结果。森林里的果实不是每年都有产量,有时候四年、六年,甚至十年以上才迎来一次大结果年。在食物不稳定的环境里,能量需求低、体型小的个体更容易存活,逐渐成为主流。”这种“适应性微缩”让马来熊在资源匮乏的环境里得以延续,却也意味着一旦受伤、衰老或失去牙齿,它们很容易在自然淘汰的过程中迅速走向死亡。
然而,人类活动造成的威胁比自然选择来得迅猛。随着森林不断被砍伐,生态链被破坏,马来熊的食物链被进一步压缩。2020年的疫情更为它们带来新一轮灾难,疫情封锁期间,许多失业的居民进入森林捕猎野生动物,马来熊首当其冲。
已有13只熊放归自然
出生于马来西亚槟城的黄修德,从1990年代末开始在沙巴中部的原始雨林进行马来熊生态研究,发现当地农户圈养马来熊幼崽的现象非常普遍。许多幼年被关在铁笼中的马来熊患上严重的心理创伤,即使被送到保育中心,依然出现反复踱步、甩头、原地旋转等行为。
黄修德说:“幼熊很可爱,很多人以为它们会像猫狗一样被驯化,这是不可能的。猫狗的驯化是几千代的过程,而这些熊是第一代野生动物,长大后有尖牙利爪和强大的咬合力,变得危险,大多数最后都被关进小笼子一辈子或者被杀掉。”
2008年,黄修德主导成立的婆罗洲马来熊保育中心成为全世界唯一专门收容、研究和复育马来熊的机构。迄今这里收容了70只熊,大多来自执法部门的没收行动。目前中心有41只熊,另有两只幼熊在塔宾野生动物保护区(Tabin Wildlife Reserve)接受“软式野放”训练:工作人员每天带它们进入森林,让它们学习觅食、爬树、筑巢和独立生存。
已有13只熊完成训练后被放归自然。无法野放的熊,中心让它们承担“教育代言人”角色,让公众通过参观和讲解,理解野生动物保护的复杂现实和重要性。
盼纪录片唤醒国人保育意识
出生于马来西亚槟城、现居新加坡的导演陈睿翰,听说黄修德的故事后深受触动,花了近三年时间筹拍一部纪录片。他说:“有一个人愿意用一生去保护一种动物,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记录。”
动物纪录片比人物纪录片难拍得多,动物不会为镜头“表演”,行为无法预设,所有叙事必须围绕真实发生的事件展开。为此,陈睿翰组建了一支跨国团队,邀请来自美国、中国、新加坡和马来西亚的摄影师和航拍员合作。
纪录片的故事围绕一只名为Itam的幼熊重返野外的过程。Itam和另外两只幼崽是在2020年疫情初期,因当地人进山猎杀动物而成为孤儿。Itam被送到保育中心时只有几个月大,与另外两只同期收容的幼熊生活在一起。与其他两只逐渐对人亲近的熊不同,Itam从一开始就保持强烈的野性——不靠近人类,会自行寻找食物、爬树、筑巢,这些天性为它赢得了重返自然的机会。黄修德解释说:“我们希望被放归的熊不会主动接近人类,因为如果它们跑到农民家里找吃的,肯定被杀死。Itam对人保持距离,这对它的生存是好事。”
陈睿翰的镜头不仅捕捉了马来熊在保育中心的生活,更记录了Itam生命中最关键的一刻。2025年3月10日,Itam通过直升机被运往雨林深处的野放点。那里没有铁栏和人声,只有数不尽的树干,那是一片属于熊的自由,也是一段前途未卜的命运。
这部以Itam为主角的纪录片预计12月在邵氏影院上映,并计划在本地多所中小学放映。
陈睿翰希望新加坡的观众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只熊的故事,而是能更理解保育工作的艰难。“虽然新加坡是一个高度发达的城市,也没有那么广袤的森林,但我希望大家意识到我们和野生动物共享同一个地球。如果它们的栖息地不断被破坏,有一天我们人类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陈睿翰也呼吁公众从生活中的小事做起:减少塑料使用、避免一次性用品、回收厨余、制作堆肥、种下一棵树——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举动,都在为生态系统减压,也许正为某只熊保留了一片栖息地。
从救援、照料、复育到野放,每一步都充满挑战,野放后的命运更无法预知。黄修德坦言,根据追踪设备的反馈,已经野放的13只马来熊存活率并不高,这让他思考并尝试更为艰难的“软式野放”训练。Itam最终的命运如何?纪录片《Itam:一只马来熊的故事》12月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