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纸张修复师曾敏莉的工作台上,纸是有生命的,它也会“生病”。

关了工作室的灯,拎起紫外线灯,紫光扫过残破的画纸,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世界。“这些像星星一样的点点,都是霉菌。” 她指着斑点说。

早上10点,曾敏莉准时走进位于乌美科技园的工作室。大门进来是检查区,穿过狭窄的廊道,便是她夜以继日的修复区,也是残品的手术室。

每件新送来的作品,都要先在检查区由曾敏莉逐一细查。(视频截图)

“我觉得自己像一名艺术医生(Art doctor),给这些纸看病。”她认为,纸不是静止的材料,它会随着环境、时间,以及人为因素而变化,像一具会老去的“身体”。

从业26年,立志一生与艺术为伍。每天来到她工作台上的“病人”形形色色:水彩、水墨、屏风,乃至旧照片、档案与古籍。“只要跟纸质有关的文物和作品,我都能修复。” 

纸张修复是一门慢工艺,但曾敏莉乐在其中。(视频截图)

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1996年,曾敏莉从拉萨尔艺术学院美术系毕业。在佳士得拍卖行实习时,她目睹一名德国修复师如何将严重破损的画作奇迹复原。她深受震撼,成了她投身修复事业的起点。

同年,她远赴英国伦敦深造,成为本地首位攻读纸张修复学位的学生。

学成归国后,她在国家档案馆和国家美术馆深耕近10年,2009年自立门户。从单打独斗到如今的四人团队工作室,她练就了一双让纸重生的手。

虫蛀的纸就像蛀牙,须要清洗与填补。看似简单,实则工序繁琐,需要一定的美术基础才能把补痕做到自然。(视频截图)

纸张修复是一个冷门且高门槛的手艺,除了讲究实务经验,还必须到海外研读精进。曾敏莉庆幸当年父母并未因为行业小众而阻拦,反而让她在蓝海中看见了机会。

在这个人人担忧被人工智能取代的时代,她有信心地说:“文物需要修复,我们这个行业是AI无法取代的。”

这些年来,经她巧手修复的纸质文物难以计数,从1853年出版的传教书,86岁高龄的日本纸娃娃,乃至价值130万元的私人珍藏名画。但最令她难忘的,是一次破土重生的抢救。

86岁高龄的日本纸娃娃,曾经千疮百孔,曾敏莉将它细细修复。(视频截图)

碎成渣的出土文物

2016年,善牧主教座堂修复工程期间,在一处花岗岩台阶的柱基底部,意外掘出一个盒子。据报道,这可能是本地目前已知最古老的时间囊。

这个沉睡地下173年的盒子,装有24枚18至19世纪英国、法国、西班牙等多国硬币,以及1843年的报纸等出版物,包括《新加坡自由报》(Singapore Free Press)、《海峡信使报》(Straits Messenger)等。这些珍贵的纸质文物,因长年受潮,结成一团面目全非的“泥坨”,几乎无法辨认。

曾敏莉指着桌上已修复的残片回忆:“当初发现时,是一坨坨的。要救回它们,必须先将碎片从泥土中‘拆’出来。最具挑战的,是没有任何参照物可对照,拼接时必须格外小心。”

她与团队耗时六个月,才把残片拼凑成可阅读的形状。她坦言,这是至今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一次抢救工作。

对曾敏莉来说,出土文物往往最脆弱,也最难下手,是修复工作中最艰难的一类。(受访者提供)

修旧如旧留住时间皱纹

新加坡常年湿热,这种气候对纸质文物来说,无疑是隐形杀手。霉菌滋生,虫害蛀蚀,以及胶带老化而渗入纸纤维的化学残胶,都是纸张常见的病灶。

曾敏莉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发霉的纸像皮肤长癣,会慢慢扩散;虫蛀像蛀牙,须要清理和填补;残胶像结痂的伤口,得先软化,不能硬扯。” 

书背的残胶如同伤口结了痂,泛黄的化学物质早已渗入肌理,很难彻底清除干净。(视频截图)

“书虫”是无声且狡猾的破坏者,虫卵潜伏在纸纤维深处,难以察觉。曾敏莉会先把书放进无氧环境里“除虫”,再逐页去尘清洗。被啃噬的缺口,用纸纤维与浆糊细细填补。

然而,修复的最高原则是“修旧如旧”。她认为,泛黄是纸张珍贵的履历,过度“洗白”反而会让文物失真,洗去浓重历史感。

她常提醒收藏者,艺术品应当避开紫外线照射,并防止摆放在厨厕等湿气较重的地方。21摄氏度、湿度50%的环境,是纸质文物的理想庇护所。“只要在相对稳定的环境里,纸的生命可以很长,几百几千年。”

曾敏莉在为1853年出版的传教书清洗去污。她相信,纸张是活的。(视频截图)

如今,愿意为纸费心的人越来越少。但曾敏莉认为,未来无论虚拟世界有多先进,有些价值必须回到原件面前,才能感知历史的分量。

“修复是我的工作,也是一种使命。薄薄的一张纸,也能承载历史与文化的重量。”说这话时,她的眼里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