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叶晓虹
开场白：新学年伊始，如何在家庭中有效地推进双语教育，不仅关系到孩子学习能力的培养，更凸显家庭在孩子语言发展中的关键角色。
三位嘉宾参与讨论，分享他们在教育孩子过程中的经验与见解。希望在切身经验与专业视角的交汇中，探讨双语教育在家庭层面的可行路径与现实挑战，为新学年家长们的实践带来更多启发与指引。
连线嘉宾：
张婷婷 （54岁，简称“婷”） 中学副校长，有30年教育经验。 育有三个孩子，年龄介于20至28岁。
杨承融（44岁，简称“融”） 中学华文教师，执教18年。 育有三个儿子，年龄介于3岁至11岁。
佘红仪（42岁，简称“仪”） 人力资源专员，育有四个孩子，年龄介于7岁至12岁。
问：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对家庭中的双语教育特别关注？
婷：近年我出了一本英文书“Empowering Bilingual Connections: Double Tongues in Families with Chinese Roots”（《赋能双语联结：华族家庭的语言教育指南》），动机源自我作为教育工作者和家长的亲身经历。我在初级学院教书时，观察到学生的华文能力差距挺大。有些学生表达能力很好，有些则连基本理解都很困难。后来我到其他学校和机构任职，许多家长最大的困扰是：为什么孩子越大越不爱学华文？如何维持孩子学习华文的兴趣？
我开始反思，融合多年观察、研究，还有我三个孩子的双语成长经验，总结出一些影响语言学习的关键因素。这本书并非提供标准答案，而希望把这些经验整理出来，抛砖引玉，激发更多讨论，帮助家长建立培养双语或多语的信心。
融：我孩子还小，但我已看到他们在同龄群体中拥有不少双语交流的机会。当孩子接触双语时，可接触更丰富信息，也能认识更多文化。我的孩子中英文都能够阅读，他们不仅能沉浸在完全西方的故事里，也会阅读《西游记》、《三国演义》这些传统故事书。他们还会阅读中英版本的书。对小孩来说，当他们能够以双语操作的时候，在学校会多一份自信。我记得儿子上幼儿园时，当他说《旺旺队立大功》（Paw Patrol），大家都知道那几只狗的英文名字，但我儿子还能说出它们的中文名，他的朋友都很惊讶。这些小事，对小孩子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仪：对我来说，学习语言是一件很平常、自然的事。我以自己小时候如何学习语言来教育孩子。我和先生的原生家庭都讲华语，我们很自然用华语交流。
问：掌握双语为何重要？它能给孩子带来什么？
婷：我常跟家长说，双语能力远不止是沟通工具，更是文化传承的桥梁。它能拓展孩子的国际视野，影响他们未来的竞争力。我女儿在一次面试工作的时候，被问道：“你的双语能力怎么样？”后来，她在200个人当中脱颖而出，获得那个职务。很多时候，机会就是这样出现的。
融：当孩子掌握双语后，他们便能接触到更为丰富的资讯，领略到不同文化的魅力。更重要的是，这会让他们逐渐建立起自信，感受到自己拥有一项独特的能力，而非仅仅多了一份学习的负担。
仪：在工作上，我也深有体会。每当我与中国同事通电话时，我会先用华语交流。这样不仅能让对方感到更加亲切，也往往能更顺畅、更准确地传达我的具体需求，沟通效率因此提高不少。在建立关系和信任方面，语言真的会带来直接影响。
问：在新加坡的环境里，孩子的社交多用英语。你们在家如何营造语言环境？
婷：学语言是越早越好。我的孩子一出生，我就为他们提供中文环境，但也没忽略英文，两种语言都让他们接触。因为新加坡是以英文为主的环境，孩子上学后英文很快就能追上来，所以我选择先把他们的华文根基打好。孩子一到学校，自然会用英语和朋友交流，因此我们会要求他们在家尽量用华语跟我们说话。
融：我们从胎教开始，在孕期时就给孩子读故事书，我和太太平时交谈也用华语。我们的想法是，希望通过声音，让宝宝最先接触到的语言就是华语。孩子出生后，我们夫妻俩主要和孩子说华语。孩子上幼儿园须要“Show and Tell”，如果是英语的，就由我来教；中文的就由太太来教。最近我听到3岁的孩子说英语，但他只跟帮佣说，转过头跟我们说话时会用华语。我认为这说明了孩子具有分辨语言的能力。
仪：我们日常大概有七成时间说华语，只有在教课业时才会用英语。在大环境里，他们已主要用英语交流，如果在家不说华语，中文就没有用武之地。我们也会刻意让孩子多接触说华语的朋友，聚会时大家都用华语交谈。外婆也跟孙子说华语，我也只让他们看华语节目。其实他们平时很少看电视，只有在假期我才会让他们看中文频道的节目或新闻。我们也不必特意帮孩子做翻译。
问：孩子若经常转用英文，回家也讲英语，家长该如何回应？
婷：有家长告诉我，她在家里刻意营造“全中文环境”。孩子从学校回来，用英语讲学校的事，她就故意不回应，等孩子改用华语表达，她才回应。我觉得家长别太早对孩子失望，也不要对他们要求过高。有时你一味逼孩子说华语，反而会让他们干脆什么都不说。作为家长，更重要的是不要让孩子因语言而产生焦虑。你可以用心营造华语环境，但方式要自然，而不是硬性逼迫。
融：我读小二的儿子，因为和哥哥讲英语讲习惯了，有时会跟我说英语。我会提醒他要说华语，或我会把他说的句子用中文重复一次，让他从中学会自然地切换。
问：如果家庭缺乏讲华语环境，父母也不太会说，怎么办？
婷：这要看家长的华文程度到哪，是完全不行，或会讲但不习惯用。如果会讲，就和孩子一起学习，让他知道“妈妈虽讲得不好，但我会努力”。父母对待语言的心态很重要。如果父母觉得很难、很辛苦，一旦给孩子这种意识，孩子就会觉得“我父母不行，我也不行”。如果家长的华文真的不行，就要动用身边华语讲得较好的人，如朋友、亲戚，组织玩伴约会等，刻意制造环境。也可以让孩子学水墨画，参加社区活动，听华语儿歌、广播、故事。
我很强调家庭语言策略。如果你想营造纯中文环境，不仅夫妻双方要先说好，也要和周边家人沟通清楚，请大家一起配合，而且要长期坚持。在家庭里，谁和孩子相处时间最多，那个人用什么语言，对孩子的影响最大。
融：还是得回到“心态”这个词。第一，父母不要一开始就强调“我的中文很差”，这给孩子负面影响。第二，要让孩子看到华语是有用的。第三，家长要放低姿态，和孩子一起学习。另外，学中文不一定从讲或文字开始，也可通过手工和音乐，即使你华文不好，从看和听也能参与。就像很多孩子喜欢韩流，一开始并不懂韩语，而是因为剧里有很帅的韩星和好听的音乐。
仪：手机应用里的故事其实是很好的资源，父母不用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如果家庭或学校比较重视英文，那就先从“听”开始，让孩子多听、多接触华文华语。
问：孩子学母语最常见的困难是什么？
融：最常见的困难是找不到词语来表达，或没有适当的词语参与讨论。很多孩子可能从补习学到词汇，但这些词汇较适合作文的语境；加上成绩和等级的压力，孩子会渐渐失去信心。
婷：孩子中文不好没关系，重要的是鼓励。你越焦虑，孩子越抗拒。我发现一些新移民家长把大量精力放在英文上，觉得孩子的华文已有基础，结果造成双语失衡。等发现孩子华文读写不行时，又开始批评孩子，反而让孩子感到抗拒。
问：在孩子的不同年龄段，家庭双语策略需要调整吗？
婷：0到3岁是黄金阶段，家长还能主导环境。到了7、8岁甚至中学，家长就要调整心态。
融：到了青少年阶段，家长要放低身段，用协商的方式，而不是逼迫。
问：去中国旅行的体验，能否成为提升华文华语水平的契机？
婷：去旅行前的准备其实很重要。现在很多孩子以英语为主，如果一下子把他们带到全中文环境，要他们马上用华语沟通当然不容易。我们经常带学生到中国游学，事前的心理建设就非常关键。可以先和孩子沟通，告诉他们那里有什么，会看到什么，让他们有所期待，再通过故事和文化去吸引他们。
仪：我们去年带孩子去成都游玩，全程尽量用华语交流。5岁的孩子说想看熊猫，要去哪里看，就得自己想办法去找答案。
问：把孩子送去补习班或华文学习中心，是否是提升华文水平的有效方法？
婷：有些家长以为把孩子送去补习就算完成任务，其实这不算是真正尊重一门语言。要多给孩子鼓励：当他们华语说得好，或主动拿起中文书时，不妨夸一句：“哇，你会用这个词？太厉害了！”孩子就会越来越有兴趣。相反，有些中文好的家长期望很高，孩子达不到要求就批评，孩子反而更排斥。
融：我认为不要用成绩来定义一个人的语文掌握得好不好，而要看他在自然情况下，会不会主动用这种语言去思考、去表达。这比只会应考、背文章重要得多。学习华文如果只是为了考试，反而有风险，容易让孩子产生排斥感。
仪：我的四个孩子从小一到小四，我都没有让他们去补习，更倾向让孩子自己学习。每个孩子都有自己学习、自己找答案的能力，而不是事事依赖补习老师。
问：请给家长一些关于双语教育实践的指引。
婷：用鼓励代替批评，用环境推动成长。
融：以身作则，不用成绩定义语文水平。
仪：把双语正常化，它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过去我们学华文并不是为了考试，而是因为那就是我们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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