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钢筋水泥中,都市人疏离木与林,制木成了回归自然的享受;与木结缘,欣赏木之美,手抚木块,仿佛重获与大自然的连结,并在制木过程中,习得独到的人生智慧。
一块木,可以衍生出多种用途。近年来,岛国兴起新一代木匠,有人尝试用木做耳环做饰品;有人善用岛国珍贵的木材资源,打造绿色永续木艺;有人引进木玩具陪伴孩子们的成长,也有人在家庭作坊中享受制木慢时光。
在钢筋水泥的包围中,都市人与木与林拉开距离,制木成了回归自然的享受,手抚一块木,仿佛重获与大自然的连结。《联合早报》记者走访几名都市木匠,了解他们如何与木结缘,如何欣赏木之美,在制木过程中习得哪些品性以及独到的人生智慧。
木作饰品回归本色
传统印象中,木材粗壮结实,多用来做大件家具。在黄渝霖手中,笨重的木材被打磨成质感轻盈的耳环、包包,开启手工制木的新风格。
几年前,29岁的黄渝霖辞去市场营销的工作,给自己安排“间隔年”放松充电,顺便学一门手艺。她从小就爱做手工,机缘巧合下接触到木作,就此决定只身背包前往台湾,在那里待大半年当木工学徒。
2018年回国后,黄渝霖开始了工作室“木语Muyu”,初衷是希望用木的语言讲故事,让更多人了解木艺。她从老木匠那里收集做家具剩下的边角料,切割打磨成小块,拼接起来做成耳环或木包。华人新年时,推出一节节木块串起的鞭炮耳环,也有扇形吊坠或金元宝。或从大自然汲取灵感,用不同色调的木拼接成瓢虫、蝴蝶、蜜蜂,坠在耳畔,生趣盎然。也有南洋风的设计,用木做成排屋、娘惹花砖的造型。很多人觉得木头就是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但黄渝霖说希望通过设计让木活过来,变得生动有趣。
与木接触久了,匠人刻木,木也同样在雕刻着匠人。黄渝霖沉思道:“做木让我变得很‘禅’,学会放手,平常心对待每件事。”有时一块表面看起来很美的木,切开却发现里面是空心,被虫吃掉了,原本的设计都要泡汤或改方案重做。“这就是大自然教会我的事,每样东西都有它的特性,不能强求。”黄渝霖说,之前做事比较OCD(强迫症),遇事很多执念。“比如总喜欢把行事历排很满,kiasu地每件事情都要计划好好,一犯错就以为天要塌了。但做木工时间久了,磨平性子,现在看事情比较relax,没有那么执着。”
木色朴实无华,是大自然中最本真的颜色。以木照心,创作过程中黄渝霖也收获一段返璞归真的经历。刚开始做木饰品时,恰巧赶上本地正流行彩色黏土耳环。烧干的黏土涂上五颜六色的颜料,受到很多女生喜爱。黄渝霖受其影响,也在木料上涂色做彩色的木耳环。但做了一段时间很困惑,似乎偏离了初衷。“为了要迎合市场想着什么好卖,想设计很辛苦,越想越想不出。最后干脆不想,到头来要有自己的风格,不能跟风。木本身已经很美了,为什么还要给它涂色呢?”一番探索后,她决定呈现木色最纯粹、最原始的美,把不同色调的木拼接起来,做出立体层次感,渐渐形成独特的风格。饰品之外,她今年开始尝试做木花瓶一类的家居用品,让最原始的木色出现在人们的生活中。
作为新一代木匠,黄渝霖观察:“木工是艺术家,做木是生活方式的选择,可以渗透到日常的方方面面,这和老一辈的想法很不同。我认识很多木工安哥手艺很厉害,但他们并没有以此为荣,觉得木工不过是吃饭赚钱的手艺。尤其在以前,刻板的印象是,没有读书才来做木工,不像在日本、台湾发展出对匠人精神的尊重。所以也希望在向前辈们学习手艺的同时,影响他们看事情的角度,为这门手艺感到自豪。”
发现本土木之美
美国人亚伦·亚瑟(Aaron Arthur,50岁)2006年在本地开设木工坊Arthur Zaaro,专门用本土种植的树木做物件。亚瑟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国初期,新加坡政府从世界各地精心挑选引进树种,在本地扎根生长。最常见的是青龙木(Angsana,又称印度紫檀)和卡雅楝(African Mahogany,又称非洲桃花心木)。这些都是品质上乘且十分珍贵的木材,卡雅楝多用来做大提琴、运动器材,纹色优美,材质耐用。种植在乌节路两旁的青龙木树作为濒危树种之一,树身可生长至40米高,木质致密坚硬,檀香清幽。
随着城市扩建和树龄管理,我国每天有近10吨的树或树枝被砍伐。砍下的木材或被运往造船厂做物料,焚毁用于供电,或同其他垃圾一起丢弃。在亚瑟看来,如此上乘品质的木材弃之可惜,他专门买来收集做成木制品。大到家具桌椅,小到切菜板,经人工雕琢打磨后,提炼出本土木的美感。
因为产量和需求的限制,本地并没有集开采、运输、切割为一体的大型林木业。早期为了收集木材,亚瑟着实费了番功夫。购买砍伐弃用的树木,要自行安排运输,几十米的大树运去克兰芝工厂,亚瑟透露,一趟来回的费用和运往印度尼西亚的集装箱一样贵。而且开工前的预备期长,砍下的木头要放置两三年才能完全干透。静置在空气中自然风干,再拿去烤,才能达到可以做家具的状态。“算下来前期的准备就要好几年。”亚瑟说:“我们现在做家具用的木头其实是几年前备下的。”
在他看来这份投入值得,符合绿色永续的作业标准——“社区生产制造,源头可溯”。他指着工作室的木桌椅,能够清楚地说出这批木是哪一年从哪里来的。工作室一角放着生产过程中的残余,大包小包的木屑供人免费取用,这些木屑的吸水性和除虫性很好,很多人喜欢用于社区菜园的种植。
亚瑟说,木工业最理想的模式是“一棵树——大件家具——切菜板——筷子——牙签”,善用每个过程中的边角料,尽量避免浪费。
木制玩具回潮
人们对于木的记忆和触感,最初来自玩具。在电动玩具没有发明以前,木玩具陪伴几代人成长。近几年,木玩具在本地又见回潮,很多妈妈在市场上寻找木玩具给孩子玩。两年前,34岁的安可欣和朋友开了网店EnStories,专门卖木玩具。有可自由拼接的积木块,办家家酒用的木摆件,也有益智娱乐教具。
谈起木玩具和普通电动、塑料玩具的不同。安可欣说,电动玩具会发声发亮,或许比较容易引起小朋友的注意,但玩玩一下了解如何运作,就很容易失掉兴趣不玩了。相比之下,木玩具属于“开放式玩具”(Open-ended toys),很多小零件可以随意拼接,会玩久一些。同时,也可以让孩子发挥想象力和创造力,做出不同模型,讲出不同的故事,今天搭一间屋子,明天建一座城堡。
说起木玩具,很多人会首先想到在欧洲国家,受蒙氏教育(Montessori Education)影响的幼稚园很喜欢给孩子木玩具,父母在家也多是选择木玩具。根据蒙氏教育的理念,为小朋友选择玩具有几大原则。首先,接触天然质感、来自真实世界的素材,能够增强孩子的感官触觉。安可欣说,每次玩木玩具会闻到木香,手感很光滑,和打开一套塑料玩具感觉完全不同。
再来是精简,一次过给孩子太多玩具,会让他们分心难选择,不如精选几件耐玩的培养专注力。玩具的颜色不需要太多,木色是最自然的颜色,为孩子们留下更多想象空间。最后,木玩具作为一种“慢玩具”,可以陪伴孩子一起长大。六个月时买的玩具,到七岁还能搭积木继续玩,想象力又有不同。从某种意义来讲,木玩具不分年龄。安可欣发现顾客群中也有妈妈喜欢玩木玩具。或是随着眼下木质简约的装修风格,也有年轻人买来放在家里当装饰。
家中的制木作坊
有人制木不为别的,只是作为放工后一个单纯的爱好,享受手工之乐。学习工艺设计出身的黄欣妮(33岁),从学生时代接触木工,爱好一直延续至今。早些年木艺还未在本地热络,卖工具的店很少,她多是从网上买。没有制木工作坊,她从各国网络论坛上看别人发的帖子跟着做。过程中她在社交媒体上开设账号(@EverydayCanoe),记录这几年做木的乐趣。
黄欣妮爱木,因为与金属或其他材质相比,木更有温度,也是每天会用到的东西。如果用拟人化的比喻,黄欣妮觉得,“木像是一个很可靠的人,话不多很安静,但却平易近人。在人群中你不会第一眼注意到他,一旦熟络起来可以聊很久,相处起来很舒服。”
每天结束忙碌的工作回到家,黄欣妮就开始玩木,拿起一块静静地雕刻,仿佛时间凝固,一天的思绪慢慢放松下来。她的先生也是手工爱好者,家成了两人的手工作坊,先生制陶,她做木。“平时上班用手打字,和手工做木的感觉很不一样。”黄欣妮说:“做木没有撤销键,要慢慢做每一刀想好才刻,和工作的节奏很不同。”
受到日本匠人文化的影响,黄欣妮希望不断精进技艺,证明手工制作不代表粗糙,即使刻木也可以做得很平滑。当人们握在手里,感受到手作的温度,比商业流水线的产品更有人情味。
在社交媒体上,时常有人找她定制物件,对此她享受其中,因为每段故事都有意义。或是要雕刻某个标志纪念家中过世的亲人,或是新手爸妈在一番努力后迎来了宝宝,要做玩具。黄欣妮喜欢听不同人的故事,也喜欢把这些情感具象在作品中,她说:“这时你知道在做的东西是无价的,因为有情感的寄托,会一直陪伴着一个家庭。这就是一件物品最珍贵的地方,因为主人想要有意识去保留一段难忘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