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 Abdulrazak Gurnah
出生东非的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Abdulrazak Gurnah)获颁2021年诺贝尔文学奖。离散是他写作的主题,也是他自身的经历。他相信文学可以填补认知的空白。
“你知道‘limbo’的意思吗?意思就是‘在地狱边缘’。”
YouTube影片中,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Abdulrazak Gurnah)对着镜头朗诵他的短篇小说《抵达的故事》(The Arrival's Tale )。
叙事者是一名基督教徒,生活在伊斯兰国家,他在课堂上规劝女学生不要进行割礼,因为那是用来控制女性的手段。结果他遭到报复,愤怒的村民烧了他的房子,他向他工作的非政府组织求助,英国人上司建议他到伦敦寻求庇护。他在朋友资助下乘搭摩洛哥航空的班机,充满希望地抵达伦敦,但等待他的却是一轮又一轮的面试,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挫折。当他终于获得庇护许可,他却不被允许工作,只能在特定的商店用特定的现金卡买东西。他决定偷偷打工赚点生活费,警察很快知道了,凌晨四点钟突袭,把他当成危险人物,“仿佛我是毒蛇,像坏掉的东西一样丢出去”,念到这里古尔纳有点哽咽激动,最后他质问读者:“你知道‘limbo’的意思吗?意思就是‘在地狱边缘’。”
离散是古尔纳写作的主题,也是他自身的经历。
定居英国坎特伯雷,现年72岁的古尔纳持续用英文书写着他的非洲故事。
在星期四(7日)瑞典文学院公布古尔纳为202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之前,恐怕好多人都未曾听闻他的名字,更别说是接触过他的作品。
尽管1994年古尔纳的代表作《天堂》(Paradise)入围重量级文学奖布克奖决选名单,至今华文出版界还未翻译他的长篇小说。
被世人漠视的作家
2001年起与古尔纳合作的布鲁姆斯伯里出版社编辑亚历山德拉·品客(Alexandra Pringle)告诉英国《卫报》:“他(古尔纳)是当今最伟大的非洲裔作家之一,但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这快气死我了。我上周才在播客里提到,他是其中一个被世人漠视的作家。没想到这发生了。”
古尔纳的惊讶不亚于他的出版社伙伴。
古尔纳在英国肯特大学教授英国文学与后殖民研究多年,钻研非裔离散文学,曾主笔编撰《剑桥文学伙伴:鲁西迪》(The Cambridge Companion to Salman Rushdie),一本导读鲁西迪作品的专书。2017年瑞典文学院爆出#MeToo丑闻,2019年获奖的彼得·汉德克(Peter Handke)则因认同塞尔维亚独裁者、大屠杀战犯米洛舍维奇(Milosevic)而受非议。瑞典文学院承诺会让得奖者更多元,因此女性作家如法国的艾诺(Annie Ernaux)被外界一致看好得奖。若说非洲裔作家,则肯尼亚的恩古吉·瓦·提昂戈(Ngugi wa Thiong'o)是热门的大名家,难怪古尔纳接到电话之后仍不可思议——“我真的必须等到他们正式宣布之后才肯相信,”他如此告诉路透社记者。
离散叙事的起点
1948年出生于东非岛屿桑给巴尔(Zanzibar,当时还未合并为坦桑尼亚),古尔纳在1968年以学生∕难民的身份到英国。斯瓦希里语(Swahili)是古尔纳的第一语言,不过21岁的他决定以英文写作,后来还成为英文文学教授。1987年,古尔纳推出个人首部长篇小说《出走的回忆》(Memory of Departure),30多年来笔耕不辍,一共交出10本长篇小说,最新长篇《来世》(Afterlives)去年推出。
《出走的回忆》是古尔纳离散叙事的起点。
主人翁哈山·奥马尔(Hassan Omar)在坦噶尼喀(Tanganyika)海边城镇肯戈(Kenge)长大。他在贫穷的家庭中见证烂醉的父亲暴打母亲,他的哥哥萨伊德在一场意外中被活活烧死,而他被指责为杀死哥哥的凶手。那是一座贫困黑暗的城镇,男孩之间以金钱为饵,肛交泄欲,成年男人则把自卑发泄在妻女身上,到处都是不幸。
坦噶尼喀独立之际,哈山也成年了,但在摆脱殖民统治之后,新政府实行了种族政策。阿拉伯裔穆斯林感受到他们在非洲大陆的身份压力,这让哈山愤愤不平:“拒绝回答自己的种族身份曾是对抗英国人,一种全国性大团结的举措。如今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却违法。”
哈山后来出走肯尼亚奈洛比投奔舅舅阿末(Ahmed),邂逅并爱上表妹沙尔玛(Salma),但城乡差异让他深感屈辱,他们的爱情未能得到祝福。狼狈回到故乡,哈山想要发奋却找不到出路。故事的最后,哈山的母亲和妹妹激励他出走,因为留下来什么也改变不了,只会恶性循环。最后他那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竟为他创造了真正出走的机会,哈山乘上爱丽丝号,在孟买停靠,在出发到新加坡前,他给沙尔玛写了信,宣告他的爱与流亡。
到了《天堂》一书,古尔纳将时空设置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坦桑尼亚,通过男孩尤索夫(Yusuf)、阿拉伯裔商人阿齐兹(Aziz)与德国殖民者的遭遇,再现非洲如何遭受殖民主义影响。
不管远在中东与非洲的战争,或近在缅甸罗兴亚人的议题,难民危机(当可归类为殖民主义导致的离散),仍是当今世界最棘手的课题之一,拒斥与恐惧于事无补。
对古尔纳来说,文学可以填补认知的空白。
他接受路透社访问时说:“这就是小说可以扮演的角色:不是教育对方,而是通过告知、同理,通过诉说一些事情,让一些人物活起来。”
关于古尔纳作品的三个关键词
【关键词①坦桑尼亚】
1964年成立的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其实是由内陆的坦噶尼喀与印度洋岛屿群桑给巴尔合并而成。
位于非洲东岸,坦噶尼喀沿海与桑给巴尔历史上贸易与文化交流频繁,阿拉伯人与波斯人在七至八世纪大量迁入,并在10世纪建立了伊斯兰王国。加上后来的西方殖民主义扩张,形成今天坦桑尼亚多元种族、宗教与文化的面貌。
1886年,坦噶尼喀内陆被划归为德国势力范围,不过1919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战败的德国把其东非殖民地利益交给战胜国。二战结束,联合国决议,将坦噶尼喀改为英国托管地,1961年坦噶尼喀取得内部自治,隔年成立坦噶尼喀共和国。
桑给巴尔于1890年成为英国“保护地”,1963年获自治权并独立,建立伊斯兰君主立宪国家,但苏丹与其阿拉伯裔为主的政府隔年被推翻,当地阿拉伯裔成为被报复的对象。同年,坦噶尼喀和桑给巴尔组成联合共和国,最后改名为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
古尔纳去年出版的《来世》(Afterlives)勾勒了19世纪末以降的坦桑尼亚的殖民与去殖民历史。
【关键词②后殖民主义】
后殖民主义研究兴起于1970年代,是具有强烈政治与文化批判色彩的学术思潮,代表人物有法农(Frantz Fanon)、萨伊德(Edward Said)、史碧华克(Gayatri Spivak)、霍米巴巴(Homi Bhabha)等人。
萨伊德《东方主义》是其里程碑式著作,借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话语理论”与葛兰西(Antonio Gramsci)“霸权理论”,揭示东方主义是西方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紧密联系的关于西方对东方的霸权统治。
后殖民主义批判西方殖民主义对殖民地话语权之剥夺,强调“去欧洲中心”,颠覆一切主导叙事,重新审视既定的历史叙事。
古尔纳退休前在英国肯特大学担任英文文学与后殖民研究教授,不过他曾在一次访谈中拒绝被冠上“后殖民作家”的标签。
(改写自麦田出版《文化研究关键词》“后殖民∕后殖民主义”条目)
【关键词③非母语写作】
古尔纳在1968年以学生身份前往英国。斯瓦希里语是古尔纳的第一语言,不过21岁时他决定以英文写作,后来还成为英文文学教授。
近现代文学有许多著名的非母语写作例子,如康拉德(Conrad)、纳博科夫(Nabokov)、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哈金等。
最近以日文写作获得日本芥川文学奖的台湾作家李琴峰则是新崛起的非母语写作者。
如果我们抛开国家框架,以少数民族的视角审视,中国藏族作家阿来便是以藏语思考,中文书写;台湾原住民作家写作群也可列入,如达悟族作家夏曼·蓝波安。
记者曾经在本地一家大型书店看到夏曼·蓝波安的作品被放在翻译文学的书架上,或许这美丽的错误要提醒的是,分类不过是权宜,分类是不可能的。
古尔纳长篇小说列表
(古尔纳的作品目前还未有华文译本,仅选集如2013年译林出版社的《非洲短篇小说选集》收录其短篇《博西》等散篇。)
- Memory of Departure(1987)
- Pilgrims Way(1988)
- Dottie(1990)
- Paradise(1994)入围英国布克奖决选
- Admiring Silence(1996)
- By the Sea(2001)入围布克奖初选、洛杉矶时报书奖决选
- Desertion(2005)
- The Last Gift(2011)
- Gravel Heart(2017)
- Afterlives(2020)
这就是小说可以扮演的角色:不是教育对方,而是通过告知、同理,通过诉说一些事情,让一些人物活起来。——古尔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