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互联网基础设施日趋完善,主要国家和地区几乎人人智能手机在手,再加上冠病疫情促使居家时间增加,种种外在环境因素为电竞游戏发展提供了条件和机遇。本地创新企业和科技业者看好电竞游戏的市场潜力,有意在新加坡建设游戏产业生态。

来临12月在本地举行的首届国际电竞运动会,将是新加坡游戏产业初试啼声之作。这个首届世界级电竞游戏大赛创设女子组比赛,正视电竞运动长期存在的女玩家受歧视的问题。然而,受访的女玩家指出,增设女子组比赛有助鼓励玩家入场,但女选手要打进顶级赛事,还是需要正面迎战男选手,争夺荣耀。

提起电子游戏,相信多数人的脑海会浮现出一群年轻男子在电脑前疯狂玩游戏的画面。早期的玩家多数的确为男性,不过近几年有越来越多女性开始走进奇幻的电玩世界。

新加坡将在今年12月17日至19日,举办首届国际电竞运动会(Global Esports Games,简称GEG),届时将有来自40多个国家与地区的106名电竞运动员代表各自总会,参加这项世界级赛事。为了鼓励更多女性参与,主办方特别在Dota 2游戏比赛项目设置女子组,引起瞩目。全球一共有10支女电竞队参与女子组比赛,新加坡队及另外三支队伍,到时会在本地决赛角逐冠军奖项。

戴慧纯(左起)、黄欣颖、邓兆恩和陈思敏希望在电竞界看到更多女性身影。

市场研究公司Newzoo预测,随着互联网基础设施越加完善,智能手机越加普及,全球玩家今年同比增长5.3%至近30亿人,而其中一半是女性。电玩市场调查公司Niko Partners也指出,亚洲近一半玩家是女性,而且女玩家人数的增长率比男性更高。

电玩人数增加自然带动全球电竞(esports)市场。调查公司Statistica估计,今年全球电竞业价值超过10.8亿美元(约14.5亿新元),比去年增长50%。

然而,虽然越来越多女性爱上电玩,电竞市场增长又突飞猛进,不过电竞比赛女运动员人数却没大幅增加。全球各大电竞游戏比赛冠军至今全都由男性夺下,男性依然牢牢占据主导地位。

电竞运动性别歧视严重

领队参加本届GEG的新加坡女电竞队队长戴慧纯(24岁)受访时坦言,电竞运动存在严重的性别歧视问题,导致很多女性无法参与。“从7年前开始玩Dota 2以来,我便一直面对性别歧视和骚扰。当线上的男对手甚至队友知道我是女生后,会纷纷嘲笑我能力差,叫我不要冒用男友账号等,说出各种难听的话。”

戴慧纯从小六便开始接触电子游戏,她说:“当初我对这些言语非常介意,身边的几名女玩家也同样面对言语骚扰与攻击,我们会难过得哭出来。但过了这些年,我变得比较坚强,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不再忍气吞声,有时也会反击,大骂对方一顿。”

戴慧纯不赞同电竞比赛设立男女组别。

2016年,一名游戏昵称为“Geguri”的韩国女玩家在《守望先锋》(Overwatch)比赛中击败其他知名的男性选手,在电竞界掀起了一场风暴。不少人质疑,她是作弊才有那么出色的表现。她后来在游戏中开直播,在成千上万人的注视下延续着高水准表现,才让质疑之声平息下来。Geguri在2018年成为首名打入《守望先锋》联赛的女选手,并在隔年荣登《时代周刊》“下一代领袖”名单。

Geguri得靠直播证明清白,说明电竞界对女性存有严重歧视,多数人认为“一个女孩决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游戏高手,除非作弊。”

GEG由国际电子竞技联合会(Global Esports Federation,简称GEF)主办,是该组织的旗舰赛事。新加坡GEG筹委会主席黄欣颖(47岁)说,GEF正视并致力改善电竞界的歧视女性问题。

提供电竞女运动员 公平竞争环境

也是GEF董事成员的黄欣颖说,推动男女平等是GEF的核心价值之一:“电竞运动还处在发展初期,还有空间制定游戏架构和规则。我认为运动员互相尊重很重要,规则必须非常清楚和严格执行,如果有人骚扰女性,他应该受到惩罚,甚至被取消参赛资格。我们也应该多教育男运动员这方面的知识。”

从小便爱上电玩的邓兆恩(37岁)是电玩咨询公司Select Start的首席执行官。她了解女选手被骚扰和歧视的苦恼,在2012年创办了“女子电竞联赛”(Female Esports League,简称FSL),给女玩家提供安全的比赛环境。

邓兆恩创办女子电竞联赛,给女玩家提供安全的比赛环境。

邓兆恩说:“当年电竞比赛才刚开始流行,没很多女生参与。当她们进入男人主导的比赛时,受到很大的文化冲击,非常不习惯遭歧视,情绪也被男选手的言语严重扰乱。在欧洲,这些线上的言语骚扰和攻击,甚至可能变成真实的生命威胁。我因此创办FSL,让女玩家能在一个纯女性的安全比赛环境中竞争。”

邓兆恩也希望通过FSL培养更多女选手,日后在世界级比赛中崭露头角,跟男性争一日长短。“我们要先建立基础,全球现在有一半玩家是女性,接着要让一半电竞选手也是女性。FSL就像是女运动员的训练场地,我了解女生要组一支电竞队很困难,所以FSL允许女性单独报名,然后再通过我们的介绍组队。女玩家只有先尝试电竞比赛,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

FSL每年会举办不同游戏的电竞比赛,吸引亚洲各地约2000名女选手报名参与,奖金数额视游戏和商家支持而定。今年最高奖金为《无畏契约》(Valorant)比赛的5万美金(约6.7万新元)。

女子电竞联赛于2019年在本地举行《英雄联盟》比赛。(受访者提供)

目前世界最高奖金的电玩比赛是“Dota 2国际邀请赛”(The International,简称TI)。第10届TI刚在上周一(18日)于罗马尼亚举行大决赛,受到全球玩家瞩目,今年奖金总额超过4000万美元(约5400万新元),是有史以来奖金最高的一届。五名男生组成的俄罗斯战队Team Spirit夺下冠军,获得了1820万美元(约2400万新元)奖金。

据BBC报道,全球电竞收入排行前300名没女性入榜。TI历年比赛的奖金总额为2.35亿美元(约3.2亿新元),其中仅有约6300美元(8500新元)由女选手赢得,是总奖金的0.002%,简直少到可怜。

对于顶级电竞运动赛事看不见女性身影,邓兆恩说很多电竞比赛属于团体赛,顶尖队伍之间的能力差距其实很小,因此队友之间的合作默契非常重要。

邓兆恩说:“如果你是电竞队领队,会选女生还是男生加入?如果想省事,你当然会选男生。如果一个战队有四名男生,突然加入了一个女生,可能会造成纷扰,影响凝聚力。巡回比赛时,队员都得一起出国、居住、集训等,女队员有更多考量,可能无法同房或跟队友谈恋爱等,会比较麻烦。”

当年电竞比赛才刚开始流行,没很多女生参与。当她们进入男人主导的比赛时,受到很大的文化冲击,非常不习惯遭歧视,情绪也被男选手的言语严重扰乱。在欧洲,这些线上的言语骚扰和攻击,甚至可能变成真实的生命威胁。——邓兆恩

 

首届国际电竞运动会 女选手打开世界赛场

陈思敏(28岁)是新加坡电子竞技和线上游戏协会(Singapore's Cybersports and Online Gaming Association,简称SCOGA)电子竞技学院(Esports Academy)的课程培训经理。她在理工学院主修游戏设计,之后毕业于澳大利亚的默多克大学(Murdoch University)心理学系。

陈思敏说,很多人都觉得女电竞选手的竞争性和能力都比男性差:“根据一项研究,女性的电玩能力跟男性相同,学得一样快。她们会落后是因为缺乏经验和练习,所以如果给予一样练习时间,她们可以跟男性平起平坐。”

黄欣颖说,GEF知道男女差距的情况,但不清楚原因,需要做更多调查。她说:“西洋棋比赛也是类似情况。无论原因,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为女选手提供有利发展的环境。”

创立女子组赛制意见分歧

有人提议,要解决电竞运动由男性垄断的局面,应该仿效传统体育赛事,设置男女组别。对此,黄欣颖表示支持:“如果能让女选手感到舒服自在,应该鼓励女子组的赛制。这有助于提升女选手的自信心,让他们发挥得更好。”

然而,邓兆恩却对这项提议有异议:“我创办FSL是为了帮更多女性打进顶级赛事,但是FSL的环境太过安逸,不知道是否真的是在帮她们。”她很高兴本届GEG设立女子组比赛,给女选手表现机会,“但就因为女性很难打进公开组,所以才得特别设立女子组,代表我们还有很多进步的空间。”

电竞运动不需要很大的体力,男女可以公平竞争,戴慧纯不赞同设立男女组别:“在公开比赛中,女运动员的确很难跟男性竞争。设立男女组可以让更多女选手参赛,不过长期而言,这不会解决问题,只会加大男女运动员之间的差距,女性仍无法打进顶级赛事。”

戴慧纯说,要成为顶级电竞运动员需要有强烈的成功欲望,而多数女玩家缺少了这点:“所有顶级运动员都有很强的求胜欲望,比如当我看到别人比我更强,会很受不了。我见过很多男选手就算没任何成绩,也会不停地玩游戏;很多女选手的态度比较轻松,只想累积经验,玩玩就好。如果你只在女子组比赛,将无法打进顶级赛事。成功欲望不是要击败男性,而是要推动自己能在顶级赛事跟男选手较量。”

她以自己为例,说当初很崇拜本地电竞好手许培祥(游戏昵称Iceiceice),很希望能在线上游戏中遇到他,“但我级别太低,所以只能拼命地玩游戏提升自己能力,直到有一天达到了较高级别,才跟他在游戏中偶遇。”

大家对于创立女子组赛制意见分歧,黄欣颖坦承这虽不是解决男女差距的最好方式,但如果情况无法自然改善,就需要创建某种机制来鼓励改变。“女子组赛制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却有很大的鼓励作用。”

能够参与GEG的确让戴慧纯感到鼓舞。尽管GEG只颁发奖牌,没有任何奖金,她对于能够在GEG跟各国好手当面切磋感到非常兴奋。她说FSL赛事只能跟区域玩家比赛,而GEG是一项国际赛事,难得有机会可以跟欧美或中东选手较量。

刚从新加坡国立大学电脑科学系毕业的戴慧纯目前是一名数据工程师,一下班就回家打游戏练习,每天花在游戏的时间长达五六小时。她笑说自己太爱玩游戏,没时间交朋友,最亲的是她交往六年的男友。尽管如此,她还是对电竞充满热忱。

问她的人生梦想是什么,戴慧纯腼腆地回答:“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参加Dota 2国际邀请赛。虽然目标很遥远,很难实现,但我会不断尝试,一步一步往梦想前进!”

“根据一项研究,女性的电玩能力跟男性相同,学得一样快。她们会落后是因为缺乏经验和练习,所以如果给予一样练习时间,她们可以跟男性平起平坐。”——陈思敏

在新加坡建设游戏产业生态

国际电子竞技联合会(GEF)在2019年成立,由全球各地的100个电竞总会组成,总部设在新加坡,新加坡全国奥理会秘书长曾成兴出任主席。

世界首届国际电竞运动会(GEG)将从12月15日至19日在本地举行,有三个游戏比赛项目,分别是“Dota 2”、《世界足球竞赛2021》(eFootball PES 2021)和《街头霸王5》(Street Fighter V)。土耳其伊斯坦布尔及沙特阿拉伯利雅得将分别举办明年和后年的GEG。

除了电竞运动会以外,首届GEG也会主办“GEFCON”大会和“GEFestival”节日活动。前者是邀请电竞、运动、科技和娱乐等领域的领袖参与论坛,分享他们对电竞业未来发展的看法;后者是一些跟年轻人和电竞有关的娱乐活动。

黄欣颖认为GEG能帮助新加坡建立产业生态,把本地发展成为一个“游戏中心”。

黄欣颖说:“GEF由100多个国家地区的电竞总会组成,今年是首届GEG,感觉有点像奥运会,各国代表将观察新加坡如何举办这场赛事,把它当成未来赛事的蓝图。”

为新加坡建立游戏产业生态

具有专业律师背景的黄欣颖是一家私募股权投资公司的创办人。虽然不是游戏玩家,她主要投资高科技和创新产业,因此也熟悉电竞产业的营运,认为游戏科技运用广泛,希望通过GEG让更多人接触电玩。

黄欣颖说,GEG能帮助新加坡建立产业生态,把本地发展成为一个“游戏中心”。

她举例:“例如,新加坡可以吸引游戏相关的投资,提供游戏知识产权的法律顾问,基础建设等。游戏产业其实触及社会的许多层面。”

为了培养年轻人对电竞业的兴趣,GEG也参与“青年电竞倡议”(Esports Youth Programme)。这项计划由新加坡电竞总会(简称SGEA)、全国青年理事会和IMG电竞活动公司一起筹办,邀请南洋理工学院、共和理工学院和工艺教育学院等学府的100名学生参加。这些学生除了可以出席电竞课程和讲座外,也可以参加GEG开幕典礼,并帮忙制作GEG社媒平台的内容。

黄欣颖对本地电竞业的未来充满憧憬。她说:“我们不只要培养电竞选手,也要培养一群了解电玩产业的年轻人。他们日后可以成为游戏产业生态的一分子,例如当游戏开发者、投资人、政策制定者等。我不想GEG只是一场游戏活动,而是要激发年轻人对电玩产业的兴趣,培养专才,然后发展产业生态。这过程或需10至20年才会见效,我们应该现在开始部署。”

我们不只要培养电竞选手,也要培养一群了解电玩产业的年轻人。他们日后可以成为游戏产业生态的一分子,例如当游戏开发者、投资人、政策制定者等。——黄欣颖

本地掀起游戏式学习风潮

一般人可能会认为玩电子游戏对个人身心没多大益处,但你或许不知,通过电玩其实能学习沟通、团队合作、批判性思考等技能。这种学习方式被称为游戏式学习(game based learning,简称GBL),随着电竞运动和手机游戏普及,渐渐在本地受到欢迎。

陈思敏说,冠病疫情刺激了游戏式学习的需求,“因为大家可以呆在家中,轻易又安全地上线参与这些游戏。”她在教导游戏式学习前,会先设定学习目标,再选择适合的电子游戏教材。游戏结束后会有工作坊,她跟学员讲解和分析游戏过程,让他们了解从中到底学到什么知识或技能。

陈思敏通过游戏教导青少年沟通、团队合作等技能。

游戏式学习寓教于乐

她说:“例如我可以让学生玩《文明》(Civilization)游戏,他们从中能学习罗马历史,了解罗马人用什么战略建立帝国等。”

游戏式学习的好处是什么?陈思敏解释:“普通的学习游戏目的性很强,会有点闷。游戏式学习寓教于乐,学员在玩游戏过程中会感到好玩且愉快,在不知不觉中学习,感觉时间飞快而过,比较享受学习过程。”

GBL考核学员的方式也截然不同,陈思敏说:“学员不用死背任何东西,没那么多压力。我只要他们玩一场游戏,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看他们某些技能是否达标,完全是考他们的应用能力。”

游戏式学习渐渐在本地受到欢迎。(受访者提供)

根据调查,新加坡人今年预计在电子游戏上花费2.07亿美元(约2.8亿新元),人均消费比东南亚其他国家高出许多。蓬勃的电玩产业为有兴趣的年轻人提供了许多本地或海外的工作机会,陈思敏也会在课程中跟学生们分享相关知识。

有些学生会问她要如何成为专业电竞运动员,她的忠告是:“我觉得你要有勇气和永不放弃的态度,要不断参加电竞赛,然后借此加入本地电竞队。通常一开始,你不会那么出名和赚很多钱,但这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之后只要确保表现达标就行。”

陈思敏认为,电竞选手如何正确练习,比不断练习更重要:“你要了解和改善自己的强项和弱点,而不是一直打游戏,不检讨玩游戏的风格和方式。”

陈思敏在2019年的东南亚运动会成为电竞项目国家队志愿者,跟运动心理学家和营养学家等合作,一起帮助本地电竞选手备赛,提升选手们的心理素质。看到运动科学运用在电竞上,引起了她的兴趣,她计划三年后到海外修读运动心理学硕士,立志成为本地第一名电竞运动心理学家。

采访后记

我读中小学的时候曾沉迷电子游戏,从游戏机玩到电脑游戏,大人们看到我爱打游戏,会很不高兴地斥责,认为我玩物丧志,要我好好读书。随着年纪增长,学业负担加重,我的游戏瘾也慢慢消退。至今我已经有20多年没打游戏了,对目前的游戏世界是一知半解的。让我“重出江湖”是因为最近读了两篇关于电竞运动的报道。

GEF今年9月在美国洛杉矶举办国际电竞巡回赛(Global Esports Tour),比赛游戏为《炉石战记》(Hearthstone)。(受访者提供)

第一篇报道是关于全球电竞收入排行前300名根本没女性入榜,电竞比赛长期由男性垄断,在这个女权高涨的年代,简直不可思议。第二篇报道是关于新加坡将举行首届国际电竞运动会,赛事特别设置了女子组比赛,而正巧GEG筹委会主席也是一名新加坡女性。于是,我萌起了想写“电竞业的女性”专题的想法。

受访的女玩家们特爱用英文缩写的游戏用语,例如LOL、TI、FPS、MLBB等,刚开始让我听得一头雾水,得不断要求她们重复解释。通过跟她们的交谈,给我机会再度窥探了游戏世界,真的长了不少知识。

现在时代改变了,人人用手机随时随地打游戏,电竞业市场价值高企,电玩高手也能玩出千万美元的财富,难怪不少年轻人梦想当电竞选手。今年31岁的许培祥是本地最成功的职业电竞选手,赢取的奖金超过了150万美元(200万新元),是很多本地玩家的偶像。

然而职业电竞选手的寿命是短暂的,多数人到了30多岁因为反应比年轻对手慢而选择退出职业赛。不过就算不在一线,电竞业还有很多其他岗位,退休选手可以成为电竞队教练、游戏分析员、直播主播、游戏开发者等。

受访的女玩家从小到大玩电子游戏,对游戏的热忱至今不减,也选择跟游戏有关的各种职业。我想如果女儿长大以后说要当职业玩家,我应该会抱开放态度,跟她坐下来认真讨论,而不像我父母那样嗤之以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