淼舞(Miao Dance)、雾岛舞踊队(Kirishima Dance Corps)都是疫情中创立的独立舞团。舞桊则沉浸于多元化的环境,自由尝试更多艺术元素。“独立”来之不易。《联合早报》记者对话三个独立舞团创办人,道出独立舞团“独”有的美丽与哀愁。

一个健全的艺术生态圈,需要各种样态、形式的艺术团体和组织共同繁茂,无论是受当局津贴赞助拨款支持的全职专业团体,还是游离于体制外自负盈亏的独立团体。无论体制内外,这些团体都是推动文艺发展的主体。

近年,不少独立团体发挥创意,为本地当代文艺开拓出更广阔的疆域和更丰富的风景,协助改变传统上文艺的创作、欣赏、评论方式,展现出无限可能性。

表演艺术领域的独立团体,又以独立舞团数量居多,尽管来自民间个人,独立舞团以顽强魄力和茁壮姿态,傲立艺林,实现创作目标和艺术追求。这些团体不少由年轻人发起创办,特点是人数精简,有“船小好调头”的机动性,在编创和演出上较为灵活,但也因收入相对不固定,在可持续经营上可能存在问题。

时至今日,社会风气、文化氛围、经济形势已不同以往,加上疫情未消,可以说,独立舞团眼下有多少机遇,就有多少挑战。《联合早报》对话三个独立舞团创办人,细谈独立舞团的“独”有的美丽与哀愁。

说来有趣,淼舞(Miao Dance)、雾岛舞踊队(Kirishima Dance Corps)都是疫情中创团的新团体,可谓逆流而上,无惧疫情下萧条景况,有一种艺术人的大无畏精神。

雾岛舞踊队倡导心理健康意识和东西方文化融合。(受访者提供)

雾岛:以舞蹈推广心理健康

2020年疫情袭来,钱志鸿和几个友人原本看世界找工作的计划不得不按下暂停键。“但总要想办法继续跳舞,于是我们五个朋友聚起来,成立了雾岛舞踊队。”舞团一开始像是互助小组,大家互相激励着练舞,缓解置身疫情中的焦虑。

总监钱志鸿说:“我们关注心理健康,后来以舞蹈推广心理健康意识,成为我们的立团基础和艺术职责,我们的训练和创作都围绕心理健康意识宣导展开。从一开始的五名成员,发展为现今14名成员,包括区域内的专业和预备专业(pre-professional)舞者。我们每周日上实体团课,每周三在网上上理论课。”雾岛舞踊队至今累积七支作品和由其他舞团或平台制作的多个小型项目。

陈杰孝租下一个工业单位作为“淼舞”的活动空间。(受访者提供)

淼舞:即兴编创加跨界演出

淼舞同样创办于2020年,有感于当时练舞室狭小,陈杰孝2021年1月和同为舞蹈艺术工作者的妻子Ice,下定决心租下一个工业单位,简单装修并架设音响系统,让淼舞有了栖身之所,也让陈杰孝更能实践艺术自主权。

陈杰孝任总监,执掌策划、创意和制作,妻子任副总监,负责宣传与行政。夫妻两人泡在以“即兴编创”为诉求的团里,除了忙于拍摄舞蹈艺术影片,比如为另一舞团Raw Moves拍摄的12支概念不同的舞蹈电影,还筹划每月一次在团内举行的舞者和音乐人现场磨合的跨界演出“Quandary”——该系列目前已成小有名气的原创企划。

舞桊:1+1>2

与淼舞相似,“舞桊”(juàn)也是夫妻二人合创的舞团。创办人李瑞敏说:“最开始是我和我先生郑龙喜欢跳舞创作,探讨时,发现一些艺术观点和方向相像,能在编创时发挥各自优势,形成1+1>2的效果,使我们的创作拥有更多突破性。在作品逐一诞生后,为了让它们有归属,舞桊这个独立舞团雏形就出现了,最初只是用于创造和汇集我们自己的作品,之后慢慢延伸出吸引同好合作的作用。”

2017年创团的舞桊目前没有全职舞者,一般在有项目时去招募专项舞者。李瑞敏说:“我们的作品有以客卿编导身份参与别团创作的项目,例如在新艺舞团邀约下创作的舞剧《岁月寒冬·三友依存》,也有独立制作并自导自演的双人舞剧《归来》。”

从全职到“独立”

三个创办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独立”前,都有过做别团成员的经历,有的是全职专业团体的舞者。

全职专业舞团和独立舞团的生态有何不同,三人各有体会。

李瑞敏离开全职舞团,是想沉浸于更多元化的环境,自由尝试更多艺术元素。她说:“独立舞团里的‘独立’,代表我个人,‘团’代表我艺术审美的方向及经验,还包含一些流动合作舞者所留下来的经验;而全职舞团的‘全职’代表承受更多团队方向的职责,‘团’代表一个相对固定的集体。”

陈杰孝也提到“自由”和“个人”两个概念:“主要区别体现在独立舞团对追求个人兴趣的自由,和对自我实践的定义,在全职团体中必须遵循一致的舞蹈语汇。”

钱志鸿创办雾岛舞踊队。(谢智扬摄)

钱志鸿说,全职舞团与独立舞团的最大区别在于对时间和艺术产出的投入,在一个全职团体工作,意味着训练和生计的稳定性。“然而,无论被提供怎样的训练、表演或项目,你都必须专业地执行那些工作,即使那不是你真正想展示的内容。”

做自己的团,以换得珍贵的“自由”,尽管“自由”是一个很心灵层次的概念,但对于艺术人来说,它显然又十分具体。

运用自身的技能组合

“我喜欢使用自身不同的技能组合,例如,我不仅编排全长作品,设计即兴结构,还能与视觉艺术家合作,创作在国际巡回展演的舞蹈电影,主导跨界表演、分享会及大师班……如果我没有创建自己的独立舞团,这一切是不可能的。”陈杰孝说。

李瑞敏最享受的部分,是与不同领域拥有各种才华的人合作,让她更大胆地去探索研究,以此更清晰地认识自己。

认识自己,的确是艺术探索中最大的收获,这包括树立或研发一种专属于自己独特的艺术理念。

钱志鸿说:“我欣喜于完善和发展了我们自己的动作语言,比如倡导心理健康意识和东西方文化融合。我们的运动技术命名为‘水息’,植根于太极、气功和瑜伽等亚洲技艺,同时与现代舞蹈结合,形成舞团的运动冥想练习。”

有得必有失,独立舞蹈艺术人也是自由职业者,经济收入和资金筹措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挑战。中国就有优秀的独立、民营舞团不敌疫情冲击造成的营收缺口,宣告解散。

李瑞敏坦言:“有时创作艺术项目经费不足,我常得身兼数职,不能更专注在创作本身。很多情形下,项目启动与否得看资金是否到位,如果项目资金不足,但我真的很想完成的话,我也会动用自己的积蓄。”

但她也说:“可持续的经营,对我来说不是特别困难,因为目前我们处于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没有持续性的团队支出,也就不太需要持续性收入。目前我也做舞蹈教育培训工作。”

陈杰孝说:“财务方面,我们通过租金、课程(舞蹈和瑜伽)及表演活动来维持,但大部头由我教游泳的部分收入支付。”是的,陈杰孝用体育来养艺术。即使淼舞定期举办演出,但通常不会从门票收入中达至收支平衡;况且,对每次演出,陈杰孝还加以摄录、编辑和剪接,创建一个视频,供观众其后在线观看,这也是一笔投入。

钱志鸿乐观以对:“当有项目或表演时,舞团会支付舞者,平时我们的舞者在从事自由业,我们所采用的模式自成立以来,就一直帮助我们渡过难关。”

另外,海外有独立舞团因风格过于自我或迥异,被诟病曲高和寡、晦涩难懂,因而失去了观众。如何保证独立舞团的创作仍适合大众观赏,而非沉溺于自我表达?

出身华族舞舞者的李瑞敏创办独立舞团“舞桊”。(谢智扬摄)

不脱离社会大众

李瑞敏说:“在不脱离社会的前提下,任何一种表演艺术都是要面对审查制度的。我没有太注重去‘保证’什么。第一,艺术本身是从自我出发的,人的审美是会变的;第二,艺术是源自于大众的,我同样是‘大众’的一分子,所以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我只要尽力而为。”

陈杰孝意识到,因强调即兴作为一种媒介,无论是在表演、节目还是授课中,意味着淼舞的吸引力局限于对即兴创作同样执着和好奇的观众、从业者。“我们一直在审视我们如何定义自己,我们代表什么,以及我们想要联系谁?我们的最终目标是建立一个相信游戏和实验的观众及从业者网络。”

雾岛舞踊队定期从受众群中收到的大量具建设性的反馈和分析,去了解创作的切实性和观众需求。“我们由此自我提醒:我们的艺术要通过对心理健康意识的表述和倡导,服务于更广大的群体利益。”钱志鸿说。

不后悔创团 盼更多支持

独立舞团经营,创办人甘苦自知,但皆不后悔创团选择。

李瑞敏感性流露:“多年来经历很多有意思的人事物,遇到不同领域的艺术家,与我畅谈艺术,在很多深刻问题上提点过我,让我思考得更广,学习得更多,引导了我探索艺术思维的新方向。我会反思过去的事和吸取留下的经验,但从没后悔过。”

曾作为独立舞者游走天下的陈杰孝觉得,创团后完成的工作,取得的不同成绩,规模上远比他保持独立艺术家身份的作为大得多。“尽管有经济负担,我们仍认为坚持下去是值得的。”

“亲睹舞团在疫情期间给我们舞者带来的感动和快乐,真是太充实了,作为回馈,舞者们也将自己的感受融入作品,启发观众。”钱志鸿说,“另外,也因创团理念是将亚洲文化融入舞蹈,我个人最大的成长是学习、钻研和重新审视我的传统和文化根源。创团何谈后悔?我得到的机会和人脉都源自这个事业和信念。”

谈到在更广层面上独立舞团所需支持和援助时,打游击战般的李瑞敏,希望有常驻的场地和更多人脉。

淼舞所在的工业单位租约将于今年12月到期,陈杰孝和太太正考虑是否接受上调的租金,或就此收工。“若有财务方面支持,我们将不胜感激,我希望我们自己的项目、课程等,能产生更多资金来帮助减轻负担。”

钱志鸿期盼得到同行、艺术行业和当局支持,有将雾岛舞踊队发展成全职舞团的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