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道是古人的一种生活方式,清晨起床点香扶正阳气,之后读书、会友、弹琴、作画。香道融合艺术、文化、养生,有助于身心灵的提升。
让本地两位香道师带你走入香道世界。
燃一炉香,读书、弹琴、吟诗、作画,是古代文人常见的生活场景。在现代化快节奏的今天,香道与我们的生活渐行渐远,真正懂香之人为之少数。人们对于香的理解或只是停留在拜神的场景,殊不知香道实为融合了艺术、文化、养生的载体。在本地有两位香道师,通过多年研究学习,制香用香,希望把香文化介绍给更多人。通过他们的讲述,一起走入香道的世界。
股票经纪海外辗转学香道
林狮丰(50岁)的学香之路颇有几分传奇色彩。20岁对佛法产生兴趣,潜心研究密宗。30岁成为股票经纪人,每天顶着压力在投资市场摸爬滚打,“虽然赚得多,压力也很大,每天在买卖,日子久了觉得无聊,不想就这样过一生。”机缘巧合下,他对香道产生兴趣,决定系统学习。第一站去到中国,学完打香篆就无法继续,因为文革很多文化都没保留下来。40岁时林狮丰又前往日本高野山学香,过程可谓一波三折。日本香道本不外传,在一位王室朋友引荐下,寺院师傅才答应授艺,把香方教给他。林狮丰获得手谕,成为第八代也就是华人第一代传人。
高野山大学的图书馆内,收录着从唐朝传到日本的香道书籍,一般人无法进出,只有学生或金刚上师才可入内,为此林狮丰决定考取金刚上师,没想到过程中困难重重。先要到寺庙做义工,每天五点起床做早课,打扫卫生、洗长廊、刷厕所,还曾一天洗千个碗。有时要穿着木屐走几公里路,到不同寺院念经,沿途叩拜三百下,走路磨到脚起泡。考核最后一周的火供仪式(把祭品放在炉中,以火祭天),一天修四坛法,每天只睡三个小时。之后又经过一系列笔试、口试,他终于考获金刚上师,得以进入大学修习香道古书。回到新加坡后,林狮丰成立香道馆毗艺轩(The Shambhala Kodo),做香制香,传授香文化。
香道与品香
林狮丰说,传统香道形态可分为空香和水香,水香以水为介质,空香借空气挥发散播。香道具养生、调理、定心的功效,从正规意义上讲,香道用的香应该是纯草本制成。但在今天的商业社会,为批量生产,不少市面上的香掺入香精,药用功效不足。
古人制香先将植物草本晒干研磨后,制成粉,香粉可做三种用途。加入楠木粉粘合制成线香,是最常见的香的形式。线香放在香插或香座上,袅袅青烟升起,颇有意境。将香粉混合,加入蜜糖和酒,阴干后制成香丸。取香炉埋炭,将香丸放在香灰之上品闻,这种品香的方式叫隔空熏香。或是直接用香粉做成香篆焚烧,打香篆也叫“香印”“香拓”,是古代盛行的用香方法之一。把香粉用模子压印成固定的图案或形状,从一头点燃循序燃尽,不同图案代表不同时长,古人会用烧香篆测知时间。
另一种焚香方式是烧乳香。乳香、没药等是树皮受损后,流出的树脂凝结成晶体,具有防虫、杀菌的药用价值。在香炉中加入烧好的炭,把乳香放在上面直接受热燃烧,等待片刻香烟升起,从炉盖的缝隙中飘出,形成云雾缥缈的烟景,或如高山流水,或如瀑布飞泻,或如书法走笔,或如彩带飞舞的线条,古人所事“焚香品茗”玩的就是一番雅致。
香是有形与无形交汇点
现今社会忙碌的生活节奏中,香道之境缥缈如梦,早已烟消云散。因为对香道缺乏了解,年轻一代或也不曾听闻过,以至于现代人对于香道存有误区。“很多认为烧香是只有拜神礼佛时才做的事。”林狮丰说:“其实香道在古人是一种生活方式,清晨起床点香扶正阳气,读书时点香专注定心,闲人雅士点香放松心情。香的成分不同,可以达成不同功效。”
古人对香十分尊敬,看作神圣的存在。“香是介于实体跟无形世界的交界点,很多时候烧香、看香,烟生起的时候,提醒我们一定要往前走,不是往后看。之前发生的不愉快都可以忘掉,往前走就可以升华。”在林狮丰看来,香道融合艺术、养生、文化,作为“三雅道”之一,有助于身心灵的提升。品香制香将“眼耳鼻舌身”五感融合在一起,打香篆时手触香粉,产生心里的安静。点上香,气味直接入鼻可以静心。做香时用眼观香篆,会达到定心专一的功用。在日本有种说法是“听香”(incense listening),意思是全神贯注打香篆,进入香禅的境界。“我觉得香的智慧深广,通过香道可以让人定神,从定产生智慧。”
生物博士在家制香
来自中国四川的李富鹏(40岁),是南洋理工大学生物科学研究员。学生时代因学习植物草本,对香道产生浓厚兴趣。在他五房式组屋的家内,有一个房是他的制香室。架子上摆放着瓶瓶罐罐的药材,都是用来做香的原料,如沉香、肉桂、玄参、没药等。按照制作方式,线香分单香或合香,单香是指一味药材制成,常见如沉香。合香综合几味药材按照不同配伍、发酵时间糅合黏制而成,四库全书中的《陈氏香谱》便有记载香方。
“现代人学制香,一大挑战是古人留下的香方只有成分表,没有具体做法,很难百分百复原。”李富鹏说,像煮饭有食材表,却没有具体的烹饪步骤。为此他多方打听,自己研究配比,开设香博士(Dr. Incense)的网店和社交媒体平台,售卖自家做的香。“现代人太经常用脑思考,以至于我们的身体失去感知力。香道要通过嗅觉去真切地感受,有时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香进入人体后流向哪条经脉。”
香道历史从古至今
通过多年阅读和实地考察,李富鹏对于香的历史文化颇有研究,娓娓道来。古代名香有“沉檀龙麝”之称,分别指“沉香、檀香、龙涎香、麝香”,通经脉养生功效佳,价值可同黄金,只有皇族贵胄才能享用,且每个月定量发放。在隋朝隋炀帝时期,资源充沛,宫中日日焚香,一次过能烧几十车的沉香。
从唐宋时期开始,香道走入寻常百姓家。“焚香、点茶、挂画、插花”,是宋朝文人雅士的“四般闲事”。无论读书闲居,还是雅集宴客,烧上一炉香,氤氲一室。市井中也有香道,到酒家喝杯小酒,只须付些小费,招呼一声便有“香婆”捧着香炉,在酒桌上为客人焚香助兴。李富鹏说,唐宋时期香道的繁荣可达到艺术创作的境界,“古人可以用香在你脑海中描绘出花开的场景,是一种动态的画面,借助嗅觉打通想象力。”如今将传统香保留最好的日本,香的名称还保留写意成分,如“袈风”就像一位僧侣从身旁走过,留下一阵风。还有“舞衣”“清霭”“白鸠”等,“只可惜工业化运作添加香精,名字保留住,意境却不见。”
线香的发明从明朝开始,因为沉香产量下降,价格上涨,很多人用不起,就想出要把香粉粘合,挤压成条状,变少变细用法节俭。清朝以后战乱频繁,香道与诗、词、乐、舞、棋等艺术形式日渐式微,这炉香传至清末,终于在风雨飘摇中火尽灰冷。
时至今日,华人世界又迎来一场香文化的复兴。最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从台湾开始,由“香学第一人”刘良佑发起,作为台湾逢甲大学历史研究所教授,他20余年潜心研究香文化,曾应邀到上海博物馆做专题研究。“台湾人玩香主要是收沉香,大量品质上好的沉香都在私人手上。2008年前后风潮影响到中国大陆,当时大陆处在文化复兴、财力昌盛时期,玩香还是要有钱有闲,很多人愿意花大价钱买沉香手串戴在手上,但要是买一炷沉香来烧,难免觉得可惜。”
本地交汇点发现新视角
这几年李富鹏希望能在华人社会传播香道文化,一番尝试和探索后,如今他的眼界和认知又有不同。“新加坡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各民族汇聚于此,同时接触东西方世界,甚至中东阿拉伯地区,这里对于香的需求很广泛,不仅限于华人社会。”他目前最大的客户群来自美国,随着瑜伽文化盛行,冥想活动在西方兴起。人们在修行时需要点香,因此美国是目前日本香出口的最大海外市场,西方人玩线香到高阶程度多是用日本香。
在香道发展的过程中,李富鹏认为最大的问题在于没有连接大众。古代一直都是皇族在用没有普及,所以香道很早就消亡。“香道必须在物质繁荣到一定程度后,人们才会去追寻精神层面的东西,是你脱离日常繁琐之后,身体和精神去寻求一种更深层、意境更高的感受。”为了浸入香文化,李富鹏经常趁着休假去日本,从香道文化发源地堺市(Sakai)到京都,把当地著名的香堂逛了个遍,“你无法想象古人用香盛景多么繁荣,到京都就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