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地诗人林方与卡夫逝丗后,经由家人与朋友协力出版遗作,填补他们写作生涯的缺角。

《林方诗全集》从林方超过千页诗文,整理出100首诗作,加上前两本诗集的作品,组成全集。

卡夫的《有这么一天,我突然沉静了》收录26首遗作,部分是写于病中。

今年可说是新加坡华文诗出版的又一个丰收年。

从梁钺《回不去的偶书》、李宁强《人在狮岛》、语凡《查无此人》、周德成《用整个白天让黑夜安静》、陈志锐《长夏之诗》、欧筱佩《罅隙》,到伍政玮《用白纸做的小孩》,廖建裕教授也完整翻译了印度尼西亚诗人凯里尔·安哇尔诗全集,老中青诗人都交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诗集。

更值得重视的是,两位已故诗人的家人、朋友为逝者出版遗作,填补他们写作生涯的缺角。

本地现代诗先驱诗人林方去年10月10日逝世,享年79岁。一生低调的林方只出版过两本薄薄的诗集《水穷处看云》(1982)、《林方短诗选》(2002)。除了已发表但未集结出版的诗作,林方生前在抽屉里留下许多遗稿。林方的儿子林煜,携手林方诗友林高、陈志锐,花一年的时间整理林方手稿,编辑《林方诗全集》,完整展示林方的诗艺变迁,新书现已出版。

相信这部精装本《林方诗全集》是未来研究新华现代诗的重要文献。

诗人卡夫于2019年10月18日癌症病逝,得年59岁。他年轻时写作散文、小说,后转向现代诗,活跃于台湾诗坛,曾是台湾诗学、乾坤诗社、野姜花诗社、掌门诗学社的社员,曾担任野姜花雅集、脸书诗论坛与吹鼓吹诗论坛中短分行诗版主。

患病期间,卡夫仍坚持写诗,他告诉文友、香港诗人余境熹出版诗集的心愿。诗集本定名《你与我》,但卡夫说,如果最后成了遗作,就把书名改为《有这么一天,我突然沉静了》。

临终前卡夫把遗稿电子档交给妻子郑忆,今年终于在港台诗人朋友的协助下,于香港出版《有这么一天,我突然沉静了》诗集,并在10月份卡夫忌日举办线上发布与追悼会。诗集内容除了卡夫遗作,还有卡夫的台港文友林焕彰、萧萧、白灵、灵歌、叶莎、刘正伟与余境熹的纪念诗与文章。

林方

留诗文超过千页

林方本名林赐龙,1942年出生于印尼峇淡岛附近的阿卡岛(Pulau Akar),家族经营木炭生意,九岁随家人来新加坡,从此定居岛国,却直到1994年才获公民权。

为何迟至1994年?长子林煜也说不出个答案来,只依稀记得当时因为父亲想在大选投票。林高则猜测,林方一直没处理公民身份问题主要是嫌麻烦。或许这也是为何林方写诗多年却懒得整理诗集。

晚年林方燃起整理诗稿的热情,那是2020年疫情暴发前,林高、陈志锐约林方吃饭时受到的鼓励。隔年农历年,林方又诗兴大发写了好几首如《花花世界》《顾影》等,经林高牵线,作品接连在《文艺城》发表。主编谢裕民意犹未尽,建议制作“林方诗页”,林方又整理和新写作品,2021年4月28日,文艺城再出发系列以“站成一座塑像/只等飞来一只彩蝶”为题刊登。林方诗页一出,文坛关注,诗人蔡欣形容:林方复出“每诗必佳”。

林方曾兴致勃勃地告诉林高,要“拼老命试一试”完成诗稿,遗憾的是同年10月他身体不适,告诉林高计划暂缓,没想到摔一跤后,便在睡梦中离世。

丧礼结束不久,林高、陈志锐约林煜到林方生前居住的勿洛南组屋整理遗稿。林方习惯手写,诗兴一来便在稿纸上爬格子,有时候甚至会在信封上写诗。从手稿中可以看见林方的修改痕迹。他经常删改、重写。一个例子是《长廊》,重写了好几个版本,没注明日期,也没誊抄最后定稿。编辑过程中,林高与陈志锐只能凭诗人的眼光去挑选最好的版本,唯独这首《长廊》以两个版本收入书中。

他们在林方家找到22本稿纸,超过千页诗文,最后整理出100首,加上前两本诗集的作品,组成全集。

15岁开始写诗

林方是早慧的诗人,1950年代末接触现代诗,情愿成为当时现实主义主流文人眼中的一株毒草。

《水穷处看云》诗集里前三首《脉搏》《露珠》和《云》都写于1957年,算一算,他才15岁。两年后林方参加“中华文艺函授学校”学习西方现代主义理论与法国象征派诗歌,由台湾诗人覃子豪指导。17岁的林方集结了几十首诗打算制作诗集,请覃子豪写序,大诗人也“一点不含糊的替我写了精彩的序文,语多勉励”,遗憾的是这本少作最后并未出版,覃子豪写的序文也已无处寻觅。

若1959年林方的少作出版,或许现在评论家的新马华文现代诗论述会有不同面貌。

纵观林方诗艺的变迁,林高说:“林方年轻写诗比较注重经营。当时是写现代诗,他还跟现实主义阵营打过笔战,因而作品必须表现出不同,比较注重技巧。从少作中可以感觉年轻诗人写诗的兴奋、冲劲。早期林方的意象、节奏很复杂,比如《海洋的交响曲》,结构错落。到了晚年,70多岁的林方谈起这首诗还很得意。后来林方的语言就比较口语,几乎是生活里的心声。”

林高认为,林方到了晚年“写诗就是对自己的倾诉、对诗的倾诉。”

阅读林方年轻时的诗作,陈志锐颇感同身受。陈志锐曾赴台湾深造,接触台湾现代派诗人,每天都处在激情的写诗状态,他相信年轻的林方也是“喷发型”诗人。陈志锐也以《海洋的交响》为例,认为这首诗是标杆,无论篇幅、格局、节奏、跨语言都展现诗人的野心。最最有趣的是,如此激情有野心的诗人最后却成了“抽屉诗人”,写诗不为发表。

陈志锐说,手稿中那些删删改改,其实就是诗人与自己的对话。

儿子重新认识父亲

对林煜而言,整理遗稿,给了他重新认识父亲的机会。

林煜和两个妹妹都是英校生,他坦言,语言加深了父子间的隔阂。加上林方是典型潮州男人,在家不爱说话,更别说是心里话,个性比较孤僻。直到生命最后几年才比较开朗,因为又有了写诗和出版的憧憬。

虽然林方淡出诗坛多年,但林高认为林方始终没有丢失对诗的热情,他对生活的一切仍保有好奇。

林煜说,父亲虽然多数时间呆在家里,却能知天下事,知识范围很广。“他收了很多旧报纸,一直重复看,那就是他的资料库。”

后来林煜教父亲上网,林方振奋于海量的资讯,每天不断阅读。

林方儿子林煜(中),携手林方诗友林高(右)、陈志锐,花一年编辑《林方诗全集》。(龙国雄摄影)

一直为别人做嫁衣

林方何以耐得住寂寞写诗不发表,这令陈志锐赞叹,也使林高不解。林高说,其实每次《文艺城》或文学杂志主编找林方要诗歌,他就抄几首去发表,一直都有作品,唯独一个例外是2011年写于新加坡大选后的《短短一天》,是林方主动投稿在《文艺城》发表。

如果林高当时没有约林方吃饭,也许就不会促使他整理诗稿,也许这些散落在勿洛南组屋单位里的稿纸最后会在诗人离世后变成废纸处理掉。

林方是五月诗社成员,1988年担任会长,主编《五月诗刊》至2006年第39期,后来成为名誉会长。他也曾经营七洋出版社,担任潮州八邑会馆文教委员会副主席兼出版组主任,策划“新加坡潮州八邑会馆丛书”,出版林康、范北羚、韩劳达等38位作家作品,多年来扮演文学推手的角色。

林高说,林方一直为别人做嫁衣,或许他最意想不到的是,因为这本全集,促成了自己的儿子和林高、陈志锐的交往。

《林方诗全集》将在11月20日(星期日)下午3时,于牛车水唐城坊图书馆举行办发布会与特展。林高、陈志锐、希尼尔、梁钺将以“他默默写诗”为题,探讨林方诗艺与新华文学。发布会报名网页:forms.gle/rRBXe1obUBvTDWQu6。

林高、陈志锐与高艺出版社创办人洪素梅也联合策划林方特展,展出林方的手稿。展览将从11月20日展至12月3日。

卡夫

变成一团烟火消失

卡夫本名杜文贤,1960年生于新加坡,1986年毕业于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毕业后投入教职。他1978年开始写作,曾任阿裕尼文艺创作与翻译学会刊物《同温层》编辑,也是书写文学协会创会理事之一。卡夫著有散文集《生命的神话》(1986)、中篇小说《我这滥男人:我最爱的中国女人和我最痛的爱情》(2003)、诗集《我不再活著》(2013)、《卡夫截句》(2018)、《我梦见截句》(2019)、评论集《凌迟》(2019)等。

《我这滥男人》曾惹风波。新千禧年本地接连出版数本话题书,包括九丹《乌鸦》、双月《我们中国人》、陈锦文《人蛇手记》书写底层社会风月纠葛的主题。《我这滥男人》主人翁因沉迷KTV的声色犬马,最后欠债、婚姻破裂。题材耸动,书未出版便引来批评。

后来卡夫转向诗歌创作,生命的最后几年更是积极参与台湾各大线上诗论坛的活动,每年到台湾拜会诗友,并响应诗人白灵与萧萧发起的截句诗运动,主编《新华截句诗》,出版自己的截句集,也撰写评论。

上个月举办的卡夫遗作诗集《有这么一天,我突然沉静了》的线上发布会,台湾诗人林焕彰、萧萧、白灵、叶莎等都不约而同回忆起卡夫对诗的无比热情。白灵形容卡夫总是“要燃烧到最后一刻”,卡夫写诗写评论就像颤巍巍走在群山天地交界那条线上,“走得远了,变成一团烟火消失在我们视野。他总是用尽生命和全力去做这些事情。”

《有这么一天,我突然沉静了》收录26首卡夫遗作,其中部分是写于病中。这首对年幼孩子的表白《我要怎样说》写于生命最后时刻:“你的积木少了一块/屋子最终还是可以搭起来/若干年后/有人和你提起我/悲伤不会停留太久/就如卡通书里的人物/最终会离你远去”。

卡夫病逝留下第三任妻子郑忆,他们的两个孩子,以及郑忆与前夫所生的大女儿。

妻子为遗作封面作画

郑忆受访时说,卡夫逝世后,她找叶莎帮忙,后者也邀请台湾诗友写纪念文字,收集好了但一直没有出版。一方面是郑忆忙于生活琐事,照顾才上幼儿园的小儿子,生活开支也不少,另一方面是郑忆对出版毫无头绪,也不打算制作成电子书。

“这件事一直在我心中,遗愿没有完成,对不起他。”

郑忆说,今年清明节到万礼祭拜卡夫,回家后梦见卡夫归来,她只能道歉没能出版诗集。没想到隔天香港诗人余境熹突然发信息提议可以帮忙完成出版,最终促成诗集在香港印刷。

诗集仅印200本,所得都捐赠给台湾的癌症机构。

郑忆相信这是冥冥中注定。疫情中她自学水彩画,今年算是上手了,卡夫诗集选用她的作品为封面和插画。郑忆说,卡夫曾提议夫妻俩携手制作绘本,没想到如今是这本迟到的诗集来完成从前的心愿。

在郑忆心中,卡夫非常单纯,热情的时候出钱出力,不顾一切。听了线上分享会诸位台湾诗友对卡夫的追忆后,郑忆才更了解作为诗人的卡夫。

发布会上本地诗人刘瑞金提到,卡夫认为自己不受本地文坛认可,因而热烈地奔向台湾诗坛。

郑忆说,卡夫在本地不是没有朋友,文坛熟人也很多,只是可能一些性格或意见不合的事情发生,人生最后阶段才会老觉得自己处在孤岛,因而向往台湾诗坛。

萧萧是卡夫年轻时崇拜的诗人。2013年萧萧来到新加坡,卡夫负责接待,因此结缘。2019年6月卡夫入院时,萧萧特地飞到新加坡探访,回到台北,只能每天寄一首诗慰藉病中诗友。萧萧在诗集附录文章《认识卡夫,我们的生命有了厚度》记录了两人最后的来往。他写道:“也或许,卡夫认为自己是农夫、渔夫、樵夫一样的凡夫,但他却选择了可上可下,上下一线通的‘卡’字,那么,卡夫的天上、凡夫的人间,还是有诗可以相系相连吧!”

生命厚度与和解

林方的诗全集,让我们看见一位现代诗先行者的诗歌生命厚度。

卡夫的遗作,则给读者机会一窥,一个人到了生命尽头,坚强脆弱交叠的无奈与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