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衣店一般位于巴刹边不起眼的角落，裁缝师在衣物堆里，埋首缝缝补补。1960年代是本地裁缝业的黄金期，但随着人们普遍购买成衣，这个行业渐渐走向没落，不少裁缝师改而提供修衣服务。近年来网上购物普及，无疑带动了修衣店的生意。记者走访四家修衣店，听师傅们如何顺应时代转变，在缝补间，让新衣变合身，让旧衣延续“生命”，为顾客保存一份记忆。
你的衣橱里，是否有一件旧衣服，修了又补，仍不舍得丢弃？或是新买的衣服，怎么穿都不合身，丢掉又太浪费？
修衣店既能延续旧衣服的“生命”，也能把新衣改到合身为止。近年，邻里修衣改裤的小铺越来越多，根据国家环境局网站列出的熟食中心内修补服务名单，修衣店高居榜首。它们的特色是，聚集在组屋区巴刹边，店内通常一片凌乱，形成一道独特的街景。自从购买成衣成为主流消费模式后，裁缝店逐渐没落，反之替人修衣改裤的店铺找到了生长的缝隙。在网购盛行的年代，不少人上网买衣后发现不合身，都会送去修改，让这些修衣店不缺年轻顾客。
从裁缝到修衣
修衣店的普及化，反映了一个时代的变迁。1960年代是本地裁缝业的黄金期，能掌握这门手艺，就意味着可以养家糊口，全家“衣食无忧”。随着售卖成衣的百货公司越开越多，裁缝店在1990年代逐渐减少，不少经验老到的裁缝师顺应时代转变，改而提供修衣服务。
牛车水大厦熟食中心内，约有十多家修衣店。其中两家开店较久的，是卜育昌（72岁）和太太廖亚妹（70岁）经营的“前进洋服”，以及张雅金（77岁）开设的“玮珊改衣改裤”。
卜育昌的父亲是裁缝师，早年裁缝师的手艺不外传，只传给长子，因此排名老大的卜育昌在1960年代继承父亲的裁缝店生意，1980年代在合乐路（Havelock Rd）开店。他回忆道，1970至1980年代，上班族不会穿牛仔裤去上班，自己买布料，量身定制衣服，是老一辈人的共同记忆。所谓衣食住行，服装跟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裁缝师傅在早期是具有荣誉感又受人尊重的专业，顾客会穿着量身定做的衣服出国或回乡。
现代购物商场林立，买成衣更便宜方便，不像缝制衣服需要等。卜育昌说：“1980年代某一天，儿子跟朋友约出门，我说帮他做一件裤子，他却说要穿牛仔裤，因为朋友都穿牛仔裤。那时候我就知道时代变了。”
1994年，他跟太太搬到现在的牛车水大厦熟食中心摊位，转成修改衣服，“以前的裁缝师不帮人修改衣服的，因为一般人会认为，裁缝店没有生意才须要帮人改衣。现在时代不同，要改变思想，裁缝店赚不到钱。加上布店陆续结业，进而影响了裁缝业，环环相扣。以前，本地有五六千名裁缝师，现在可能只有几百名。”
张雅金于1970年代在合乐路开店缝制旗袍，她说：“因为很多朋友都喜欢穿旗袍，裁缝师在那个年代是很普遍的行业，大家都是量身定做裙子、裤子和衣服。”
1990年代，多数人到购物商场买成衣，越来越少人找裁缝师定做衣服，加上缝制旗袍要求手工细致，很难请到人手，于是她20年前搬到牛车水大厦熟食中心，改开修衣店。“我一个人就可以应付，一天可以改多少就多少，比较自由。”
钟尊贵（46岁）和陈珍妹（66岁）开修衣店的故事有些相似，两人都是十多岁就开始学裁缝。
热闹的锦茂熟食中心内有四家修衣店，其中一家是钟尊贵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Sally Alteration尊贵服饰”。她因家境贫困无法升学，便学一门手艺，17岁开始在中国福建家乡的车衣厂工作，从缝制袖口做起。碰巧舅妈开了裁缝店，她便向舅妈学习裁缝，两人后来合开提供裁缝服务和卖布料等缝纫用品的一站式店面，直到她23岁嫁来新加坡。
起初，钟尊贵通过服装店，将缝纫工作带回家，比如缝制学校制服，渐渐地左邻右舍知道她会裁缝，开始找她做衣改衣。2010年她在武吉巴督开修衣店，2021年搬到锦茂熟食中心，修改范围很广，从衣服、包包、鞋子、帽子、窗帘、沙发套、百衲被到玩具等。
陈珍妹13岁开始在服饰品牌GAP的制衣厂工作，升为管工后，她被派到美国的GAP工厂做了10年；之后回新加坡，在另一家制衣厂工作了10年，因公司裁员要收掉新加坡的工厂，她不想被派到国外，于是15年前在武吉知马熟食中心开了自己的修衣店“73修改服装量身订做”（Lynda Alteration Made To Measure）。
那里有七家修衣店，大批修衣店集中一起，难免竞争激烈。她说，一般改裤脚收费四五元，一些店主把价格越压越低，只收三元，“我保持一贯收费，如果顾客认为合理，我会把他们的东西改好。”
修补回忆
除了修改衣物，修衣店也帮顾客修补人生回忆。
钟尊贵印象特别深刻的是，一名中学生找她修补一张百衲被，“那百衲被已经烂到丢掉都没有人要捡，我问他，为什么还要补这么烂的被子？原来，那是母亲生前缝给他的，所以他想一直保留着。他的同学还每人筹两元帮他还修补费。我亏本也要帮他修好，找了合适的底布，保留它的外层，这是我的一分心意，让那名同学知道社会有温暖，有爱心，希望鼓励他在人生路上勇往直前。”
不少顾客找上修衣店，是出于对旧衣服的依恋，希望通过裁缝师的巧手延续旧衣的“寿命”，印证了新衣哪有旧衣好的道理。陈珍妹常碰到顾客拿着破旧不堪的衣服找她修补，“有的是破洞的牛仔裤，布料已经烂了，也补过五六次，但顾客还是要修补，因为旧的穿了很舒服。有的会带自己很喜欢的一件旧衣，然后买一块布，让我根据旧衣服缝制同样款式的新衣。”
卜育昌也有很多顾客上门修补旧衣，因为旧衣越穿越舒服，不舍得丢掉，“有时候，修补一件破烂不堪衣裤的钱，甚至可以买新的，但顾客还是宁愿选择修补。偶尔会有顾客拿婚纱来修补，因为以前的婚纱多数是定做的，具有纪念价值。有的顾客会拿年轻时穿的旗袍来改大，准备嫁女儿的时候再穿。”
偶尔有顾客会拿婚纱来修补，因为以前的婚纱多数是定做的，具有纪念价值。有的顾客会拿年轻时穿的旗袍来改大，准备嫁女儿的时候再穿。——卜育昌
原来，那是母亲生前缝给他的，所以他想一直保留着。他的同学还每人筹两元帮他还修补费。我亏本也要帮他修好……让那名同学知道社会有温暖，有爱心，希望鼓励他在人生路上勇往直前。——钟尊贵
因为很多朋友都喜欢穿旗袍，裁缝师在那个年代是很普遍的行业，大家都是量身定做裙子、裤子和衣服。——张雅金
网购带动修衣服务
在网购盛行的年代，潮流变迁和生活方式的变化，也推动了修衣店的兴起，近年邻里修衣店数目增加约50%，不少生意来自修改网购衣服。
新加坡缝纫机械商公会副会长王灿和（59岁）说，越来越多人喜欢上网购买衣服，因为价格便宜，但这些衣服往往不合身，若是在海外网站购买，退换货品又不方便，好在有邻里修衣店为网购客户解决烦恼，提供方便又实惠的改衣服务。一般的改衣收费介于5到10多元之间，复杂的改衣价钱另计，视复杂程度而定。
很多人上网买衣服单看照片，有时看起来觉得合身，但摸不到衣服的材质，买到不能穿的又不想丢，只好修改。钟尊贵有约30%二三十岁的顾客都是如此，网购衣服最常碰到的问题是：太窄、太大、太硬，有的衣服从照片上看起来，布料软很飘逸，货送到时才发现材质差，硬邦邦的。
廖亚妹说，现代年轻人好像都不出门而是上网买衣，看到喜欢的就买，但很多都不合身，不是太窄就是太大，结果得拿来修改，“现在很多人买衣服只看外表，不重视衣服的质地和质感。以前，大家比较注重衣服的质感、车工，以及衣服是否合身。”
顾客要求千奇百怪
不同年代的顾客对修衣改裤的要求不同，现代的顾客要求千奇百怪，修衣店主已经见怪不怪。
有些顾客看中一件衣服，从布料到设计都很满意，就是穿起来不合身，他们宁可先把衣服买下来，再到修衣店改到满意为止；有的买了衣服一定要改一改才穿；一些人会反复修改同一件衣服，以追上潮流，或为配搭其他衣物。
钟尊贵说：“我有一名顾客，自从我开店以来，几乎每个星期都会来找我改衣服，比如把长裙改成裤裙，或圆领改V领，长袖改短袖，很多衣服穿了一两个月后就想要换新款式。有一个家庭，一个月可以花约1000元修改衣服，例如T恤改短改窄，孩子的睡衣改短，大衣改窄。曾经有顾客要把围巾变成外套，配上中国结的钮扣，我上YouTube找怎么做中国结钮扣的视频，花了两三晚完成。”
她还有顾客喜欢把无袖长裙改成有袖的上衣，10年来如此。有些顾客要求把裙子改成短裙后，用多余的布做成包包。碰到顾客要把两条肩带的裙改成长袖裙，她还须要帮顾客找适合的布料搭配做成袖子，让旧衣焕然一新。以前的顾客主要是把衣服改短改窄改小，现在更多是改大，因此钟尊贵时常要帮顾客找适合的布料，让改大后的衣服保留完整性，不只是把一块布贴上去。
当顾客的服装顾问
有时候，修衣师傅也充当顾客的“服装顾问”，提供专业意见。钟尊贵举例，她以前很瘦，喜欢穿自己缝制的蛋糕裙，“有顾客看了说，她也想要做一件跟我一样的裙子，但她又矮又胖。我会给她提意见，告诉她不适合穿这样的裙子，建议选比较显瘦的款式。”
陈珍妹发现，以前的顾客多数是修补破损的衣服或改尺寸，现在比较多是修改款式。例如，一些老顾客会把长裤改成短裤，以跟上潮流。张雅金碰过一名50多岁的男飞机师，喜欢在世界各地买衣，但尺寸不合身，结果几乎把整个衣橱的衣服都拿来给她修改。
以前在工厂车衣，没有机会跟客人交流。开修衣店后，有客人跟了我十多年，从我开店到现在，已经成为老朋友，他们很有人情味也有爱心，会特地买食物或蛋糕过来给我。——陈珍妹
修衣的价值被低估
一般人或许认为，修衣比做衣简单，其实不然。
修改衣服包括改变款式，遮盖轻微破损，从衣服内侧裁取出同色同质布料把衣服加大等，有时难度比量身定做更高。大改时甚至把整件衣服改头换面，比如把套装改成半裙，把衣袖改成无袖，或者把整件衣服拆散，重新组合，缝制出独一无二的款式。修衣师傅的巧手，把旧衣改出新意，更延续物命，顾客或许花数十元，就能将一条价值近百元的裙子变废为宝。这也是这门传统行业存在的一大意义。
有裁缝功底的老师傅们，都非常注重改衣的针法与剪裁，讲究手工的品质，改出来的衣服车工细腻。但对于消费者来说，他们往往关心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价钱。
改衣有时比做衣难
钟尊贵感叹，修衣是一个被低估的传统行业。修衣工序很繁琐，无论是较容易处理的裁短裤管，或费功夫的调改宽窄，要拆开后重新一针一线地缝合起来，耗时费神，有时候改衣比做衣服还难，但有些顾客却嫌价格太贵。她说，修衣不单只是改短改长或补洞，还要注重改后的品质和外观，她要求自己改过不留痕迹，不可以是歪歪扭扭的。
在陈珍妹的店里，有三台伴随她十多年的针车，分别负责平车、边车和网车。她说，改衣并非一般人想象的简单容易，它是一门手艺，需要经验和专业判断力，看怎么改最好，有缝制衣服的功底，才能把衣服修改得好看，不能取巧随随便便改。她举例说：“比如要换衣服的拉链，要把旧的拉链拆干净，再缝上新的。有些人只是拆掉拉链中间部分，没有拆线换掉拉链头，就贴上新拉链，然后收比较少钱。有些衣服如T恤有弹性，要用特别的缝纫机缝制，线才会牢固。有的人不会，用普通的缝纫机，结果缝出来的线容易断也不好看。”
陈珍妹每天早上9时开店至晚上8时，日复一日地拆衣缝衣，碰到客人急着要改衣服，还得应付赶工的压力，但她热爱自己的工作。
“看到客人穿上改好的衣服合身好看，客人满意，我也很开心，有满足感。以前在工厂车衣，没有机会跟客人交流。开修衣店后，有客人跟了我十多年，从我开店到现在，已经成为老朋友，他们很有人情味也有爱心，会特地买食物或蛋糕过来给我。有的顾客很满意我改的衣服，也会多给小费。有一名男生以前在熟食中心后面的培华长老会小学念书，时常来找我改衣服，现在他长大踏入社会工作，就带着女朋友来找我改两人的衣服。”
裁缝手艺后继无人
张雅金的修衣店招牌上写着“专修改奇形异装”。她自信满满地说：“改衣服要动脑筋，不少顾客在其他地方改不到或改不好的衣服，都会来找我。之前，我的店旁边开了一家修衣店，招牌同样写着‘专修改奇形异装’，但几个月后就关店了。”
她说现在越来越少人懂得裁缝手艺，而改衣需要裁缝的基本功底才改得好。改衣需要经验和判断力，如果出差错，比如剪错就很难补救，因为没有多余的布料可以重新做过，缝制衣服至少有剩下的布料可以重新剪裁。她说，现在也没有多少人要学裁缝手艺，“我的孩子也不学，他们有自己的工作。我退休后，就没有人继承手艺，没办法，就是这样。”
同样的，卜育昌的手艺也无人继承。
他无奈地说：“没有人要学。（可惜吗？）不可惜，孩子有自己的工作，我们以前没有机会读书，需要靠一门手艺谋生。以前，裁缝师教课，很多人要学。1970年代流行量身定做衣服，裁缝也是一般女生具备的手艺。现在，没有人学了，因为这行辛苦，工钱和付出的时间不成正比，赚不到钱。以前开裁缝店，年底非常忙碌，须要多请人手，但一过农历新年就没生意了，甚至要倒贴，无法回本，我们才转成修改衣服。”
旧时年代，大家重视衣服的手工与质感，现在的消费者似乎更追求潮流与低价。王灿和说：“须要了解裁缝，才会懂得欣赏好手工的价值，通常不从事这行业的人不会懂得。以前，学生在学校上家政课时还有机会学到基本的缝纫手法，现在都没有这门课了，懂得裁缝的人越来越少。衣服穿着是一门艺术，要懂得颜色配搭和布料的选择等。”
修衣师傅的知音
好在还是有顾客懂得赏识修衣师傅的珍贵手艺。
钟尊贵的左邻右舍，不少是她的忠实顾客。潘树强（60岁）在锦茂熟食中心经营“希斯珠宝”，他在钟尊贵搬来后，不时找她修补物品，渐渐成了熟客。潘树强第一次找她修补的是店里的椅子套。椅子坐久后皮套破裂，要重新换上皮套很贵又麻烦，跟钟尊贵聊起，她建议换成布套，“省钱、省时，结果效果很好，我很满意，她拯救了我的椅子。这张椅子自我开店以来就有，它的品质很好，高度恰当好，用了六七年。”
有时，他也会找钟尊贵改裤子，有些新裤子太长须要改短，有的是他很喜欢的旧裤子，穿久了很舒服，不舍得丢，就找她修补。他认为，修衣店的市场在扩大中，因为现在的消费者多数买成衣，买到不合身的就须要修改，“我们要尊重修衣业者，他们帮助我们把喜欢的衣物改得更加合身，经过他们的巧手，衣物重获新生命。尤其是现在懂得裁缝这门手艺的人越来越少，更要珍惜他们的经验和手艺。有些衣服穿久了，有感情，但很难找到人修补，他们像是我们衣服的幕后英雄。”
黄燕萍在锦茂熟食中心开饼干店超过10年，她多数找钟尊贵修改衣服，有时也找她改包包和钱包，“我喜欢她的车工美。有时，我找她把新衣改短改窄。有的旧衣服，我很喜欢它的款式，舍不得丢掉，现在也买不到了，就找她修补。修衣店这行业很重要，有时买到贵的衣服，不合身丢掉太浪费，有些旧衣修一修又能穿了。只是很可惜，越来越少人懂得修衣这门传统手艺了。”
有些衣服穿久了，有感情，但很难找到人修补，他们像是我们衣服的幕后英雄。——潘树强
●地址：
1.前进洋服
Chinatown Complex #01-227
335 Smith St S050335
2.玮珊改衣改裤
Chinatown Complex #01-33
335 Smith St S050335
3.Sally Alteration Services
Ghim Moh Market & Food
Centre #01-100
20 Ghim Moh Rd S270020
4.73修改服装店
Bukit Timah Market #01-71
51 Upper Bukit Timah Rd S588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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