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与旧、异与同、潮与俗、谐与庄的种种撞击,是《十三声》的主题,似乎也是云门此刻的命题。2020年接掌云门的郑宗龙没有荒废被疫情“禁足”的那段时间,而是继续发扬云门“好的东西”,同时尝试跨舞种。郑宗龙接受《联合早报》专访说,他计划把云门的门打开得更大一点,让有才华的艺术家进来,和云门的舞者协同合作。

不可能不将郑宗龙与林怀民相较,尤其是作为云门舞集新任艺术总监、“林怀民接班人”的郑宗龙,在刚刚过去的周末将由他编舞的《十三声》带到我们面前时,看过几部云门前作的观众都会意识到:林怀民是林怀民,郑宗龙是郑宗龙。

《十三声》以1960年代艋舺街头人物身形样貌为灵感,结合宫庙祭典、夜市叫卖、恒春古谣等台湾文化风景,将台湾独有的声音、色彩、俚俗和肢体语言融汇,舞者拍手、跺地、踩踏、吟诵、哼唱,转绎出街上升斗小民奋力求生的姿态节奏——编舞家郑宗龙出生的万华地区庙宇甚多,他从中发觉养分,借舞蹈将古老的在地文化记忆带给国际观众。

最直观的印象是,比起以往看过的“林老师”大多数作品,《十三声》似乎加快了、扰攘了、酷炫了,尤其是那繁复的声光电感官元素,让人忘了眼前看的是云门,但舞者的身体质地,动作转换间的吐息,谢幕时台上所有人俯身鞠躬的幅度,甚至那种难以名状的心灵层面的震颤波动,让人瞬时忆起:似是故日云门。

新与旧、异与同、潮与俗、谐与庄的种种撞击,是《十三声》的主题,似乎也是云门此刻的命题。郑宗龙接受《联合早报》专访,讲述他接手舞团后,云门的新篇章。

郑宗龙借《十三声》给民间风景一个舞台,用此刻的眼睛,串起过去、现在和未来。(云门舞集提供/刘振祥摄)

送舞下乡 引入街舞

郑宗龙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尽管难掩旅途倦容,但他的双眼平和地与笔者对视,流露出温吞的认真。相对而坐的我们两人不约而同摘下口罩,像是一种新的国际礼仪。

郑宗龙2020年接掌云门,还没来得及回应各界对他对云门的期待,整个世界便不由分说地沦陷于一场疫情,当然疫情对每个行业和每个人都造成不同程度的影响,但对云门这样的艺术团体,对郑宗龙这样一位背负众人所望的艺术总监来说,疫情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云门,我相信世界各地各行各业的人面对这两年的巨变,都非常辛苦,有的甚至还失去至亲。”郑宗龙说:“但这段时间里,我们做了很多尝试和整理,比如与科技合作,也因为没办法做实体演出,才能把触角向其他空间探索。这期间,云门1和云门2合并,我们好好地与26位舞者工作——演出少了,在家的时间多了,从开着电脑视窗上课交流,到迎接舞者们一个个回到舞团,我跟舞者靠得更近,一起探讨如何把云门过去好的东西留下来。”

尽管无法踏足国际,云门转而在疫情不严重时,勤跑台湾,足迹遍布山上海边,这几年把舞蹈带到岛内很多地方,这是对云门创办人林怀民送舞下乡这一许诺的践行。显然,舞蹈普及是不能丢的,这肯定是云门“好的东西”之一。

“另外,云门的很多传统身体训练方式,不只在身体上,也在心智上对我们有很大的帮助,比如太极导引、武术、打坐,甚至书法,我们年轻的舞者都还在学习,我也试着看看把其他的舞种,比如街舞和其他的身体训练方法加入其中,一个好的表演者,身体上和表演上要有非常多的质地,摄取得越多,表现力也就越丰富。一般学舞蹈的舞者用大块的肌肉,他们须要在一个大空间内跳舞,跟观众的距离动辄几十米,习惯了这样的身体使用方法,但跳街舞时得用很多小的肌肉。”

云门+街舞?这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组合!回想舞者们第一次上街舞课,郑宗龙苦笑:“他们做得非常不好,没有办法去控制很小的关节,其实通过街舞,我想让舞者去掌握方方面面对身体的了解,当有一天我们创作新舞的时候,舞者小的、大的肌肉都可以使用。”

郑宗龙说:“总而言之,云门‘好的东西’是对舞蹈的热情、责任和使命感,这是需要云门的年轻伙伴去体悟和熟悉的。嗯,我们现在还没有看到过去云门不好的东西。”

郑宗龙(中)与舞者排练。(云门舞集提供/李佳晔摄)

挖掘宝藏 把舞编好

谈到作为艺术总监的使命,郑宗龙无比明晰,自己是那种创作型的总监。“我的使命是要把舞编好,有好看的舞作,舞团就可以继续往前(走),就可以到其他地方演出;另外一个就是抱持推广的心态,让越来越多人觉得舞蹈不会很遥远,舞蹈有很多可能性。”

《十三声》或许代表他所说的可能性之一。

从年份上看,创作于2016年的《十三声》,是由当时存在的“云门2”首演的作品,从云门去年10月底于美国重启的国际巡演,至云门在新加坡华艺节的演出,选择的都是这部《十三声》,显然它很特别,有其意义,但究竟为什么是《十三声》?人们能从《十三声》里看到什么,尤其是对不熟悉台湾文化的人而言?

“作品中有一个桥段是一名女舞者被扛起来,我记得在法国演出时,一个当地小朋友看到这一幕时说:‘那是一个女神’,这暗合台湾对于妈祖的民间信仰,绕境时人们会把神像举在头上晃啊晃的,在另一些宗教里也有类似仪式。”郑宗龙举重若轻,“这个舞作跟人们的信仰或生活形态是相似的,只是形式不同。”

他顿了顿,说:“你把《十三声》当作一部电影、小说来看,也未尝不可,里面有剧情,有一群乌漆麻黑跑来跑去的人,好像有事情发生,每个人可以从中找到不同的联结或解读。”郑宗龙微笑补充了一句:“但别害怕,艋舺没有那么‘恐怖’。”——换言之,就算把《十三声》当成艋舺的观光宣传片来看,也是观众的读取自由。

“《十三声》跟林老师的作品很不一样,很吵闹,很魔幻,很花枝招展,很赛博朋克。”郑宗龙说,他相当在意让作品跟这个世代,或跟将要到来的世代,做出直接的沟通。“时代的变化非常快,无论是科技层面还是地缘政治,每天打开电视,都有一些恼人的事情发生,作为一个媒介,我希望舞蹈可以让大家得到开心或感动。我能挖掘的宝藏就是我自己,从我的生命经验开始往外走,遇到更大的世界,感触更多的东西,可以创作出的题材就会更丰富些。”

“国泰云门随行吧”的“与云门共舞”,在台湾花莲车站前起舞。(云门舞集提供/sour what摄)

国际巡演与乡下推广并举

令人好奇的是,林怀民怎样看待郑宗龙的创作?

郑宗龙说:“我和林老师会传传简讯、写写信或约见面聊聊天,有时候他突然想到我的舞作哪个地方好像可以怎么样,我们就会在那个点上做很创作上的对话。”

郑宗龙读大学时开始学编舞,即师从林怀民,林怀民在郑宗龙眼中是一位与时俱进的艺术家。“虽然林老师已经70几岁,他的想法却常常会比我还要创新。来新加坡前,我们还通过电话,讨论一个段落可不可以修一修,我们一直保持着很好的互动。”

如果硬要说郑宗龙上任后给云门带来的破与立,前文提到的云门1和云门2的合并,称得上改变。郑宗龙曾担任过云门2的艺术总监,与云门1,也就是云门舞集从传统出发,深沉厚重的风格不同,云门2可以说更加当代、前卫、摩登或另类。

云门的观众不必担心合并后任何一种舞蹈风格或既定活动缺失,因为郑宗龙有其规划。

郑宗龙说:“现在的云门既要做1团做的事,也要做2团做的事,我们常常分成两组人,一组人在国际巡演,一组人在台湾乡下推广舞蹈,甚至是拿着麦克风去介绍舞蹈知识,也顺势带入一些年轻编舞者的作品。对于舞者来说,不是只做一件工作,大家要轮流做。”

你会意识到郑宗龙不是一个只懂艺术、无视管理的当家人,他关注舞者的个体状况,毕竟人是团体最宝贵的资产。他说:“你要阅读每个舞者在当下的情形,因为舞者们有的十几岁,有的二十几岁,是成熟或怎样具体的状况,都是衡量人员安排调度的指标。这些指标固然都是浮动的,很重要的是去真正了解每一个舞者,更以人为本,不是说你跳得好才能出国,跳不好不能出国,尽量让大家都达至能力均衡。”

另外他也计划,把云门的门更打开一点,让一些有才华的艺术家进来,和云门的舞者协同合作。

带舞者向大自然取经

有条不紊地推出新作和处理团务之际,郑宗龙也将邻近淡水云门剧场的房子售出,独自搬进阳明山二子坪民宿,“归隐山林”了。

那是他才当上云门舞集,这个华文社会第一个当代舞团的掌舵者不久后便做出的决定,引人好奇的是:既已入世,何又出世?

“我一直很喜欢大自然,所以曾住在淡水,淡水是一个充满自然资源的地方,但我想搬到更偏山上一点的地方。”郑宗龙说:“山里很安静,很开阔。”

刚搬往山上没多久,他创作出舞作《定光》,灵感是山的声音。“住在山里,每天早上听到不同的声音,不仅有鸟叫,还有虫子的声音等等……这些声音中午减弱,不过会一直持续到晚上。”

郑宗龙和作曲家讨论,有没有可能让舞者来学习发出这些声音,作曲家便让云门的舞者来学虫鸣、雷动、雨声。于是舞者身躯成为发声体,自行为舞作配乐。郑宗龙带舞者向大自然取经,将在山中时,身体、感官、心灵接触到的动物本能与神圣感官等体验化为舞作,以舞蹈展现动感的“定”,音乐鸣奏着“光”。——这跟热闹滚滚的《十三声》很是迥殊,让人惊异于艺术家动静间的撕扯。

郑宗龙谑称自己“修行”还不够,所以要搬去山里沉淀,“当我修行够了,我或许做得到大隐隐于市,哈哈。”

早已过不惑之年的郑宗龙不讳言少时的自己是一个不安定的孩子,叛逆翘课,流连网咖,沉溺于打电动,骑着改装电单车晃来晃去,标准的年少轻狂。回忆往事的郑宗龙嘴角有按捺不住的笑意,“我还挺怀念那个时候,对一些事物有着莫名其妙的热忱、欲望。此刻对事情的边界过于了解,看似不是好事,但我能专注于云门事务,反正小时候都玩过了疯过了嘛。”

郑宗龙早年是个“文艺小白”,26岁后因为开始创作,急就章地补习了许多书籍和古典音乐。现在读书倒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他说像吃饭喝水一样。“我最近在读福建作家陈春成的《夜晚的潜水艇》,作者才30出头而已欸,还没读完,书中的隐喻暗喻有趣……”

采访结束闲聊时,郑宗龙身上传来淡淡烟味,他说戒不掉,抽烟也是日常的一部分,来新前得知电子烟被禁,他果断改抽香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