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非专业乐手组成的社区乐团,是本地艺术生态和国民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虽不像专业团体日常在聚光灯下被鲜花和掌声簇拥,却为来自各行各业各年龄层的国人提供一片滋养心灵的艺术绿洲。
常见的社区乐团有合唱团、管乐团、华乐团,此外还有编制更大的管弦乐团,以及小众但具特色的器乐团如吉他社等。它们通常附属于某个民众俱乐部,有固定的排练场所和经费支持,让社区居民在闲暇时间可以舒缓工作压力,增进邻里感情。
近年来本地出现不少独立社区乐团,团员为了特定的艺术追求走到一起,不再以居住区域为界限。如演奏小众乐器手摇铃(handbells)的重奏团“Ministry of Bellz”;倡导演奏亚洲作曲家曲目的亚洲文化交响乐团;为失智症、自闭症等特需人群成立合唱团的合唱组织“新加坡之声”(Voices of Singapore)等。
因为没有民众俱乐部提供场地,这些团体大多经历过颠沛流离的草创阶段,会馆、店屋、工业楼成为他们临时的艺术空间。不过,居无定所的社团活动不仅造成生活上的不便,寄人篱下也让团员在心态上意兴阑珊。在此背景下,有些团体在国家艺术理事会规划的艺术空间安家;有些通过资源共享在新兴的录音棚落脚;有的则发挥商业头脑,不仅在市中心黄金地段落户,当上“二房东”,也把艺术带入商业区。
对大多数团员来说,社区乐团是生活的调味料,是生活多姿多彩的印证;然而身为组织者,必须直面买乐器、租场地、筹经费等种种现实问题。
固定排练场地很重要
新加坡之声目前旗下有25个合唱团,但在创始之初的2014年,仅一个女子合唱团(VOS Ladies Choir)就让创办人林健雄倍感压力。他说:“那时我们就像流浪汉一样四处漂泊,从民众俱乐部到会馆,有时甚至要去团员的家里排练。”
林健雄指出,借用会馆和民众俱乐部场地的最大挑战,是经常得临时让位给其他活动。“比如会馆临时举办活动需要场地,我们只好取消排练。租用民众俱乐部的场地时,不能预订固定时段,得等每月开放预订系统才能注册,就像订羽毛球场一样。
“非专业场地的条件也不尽如人意,比如有的房间太多,承重立柱阻挡团员视线,看不到指挥;还有水泥墙面的房间回响过重,根本听不清排练细节等等。”林健雄说:“四处流浪寄人篱下的社团生活对团员来说,不仅无法舒缓反而增加心理压力。团员因此陆续离开,我们也意识到固定场地对于团体的重要性。”
交响乐团后勤更复杂
相较于开口就能唱的合唱团,每次排练都须调动大型乐器和大量谱架的管弦乐团,在场地管理方面则更复杂。
“管乐团、交响乐团的排练都离不开定音鼓、铁琴、木琴等打击乐器和低音提琴、竖琴等大型乐器,每搬运一次都是成百上千元的开销。”本地指挥家,曾任新加坡管乐教师协会主席的郑逸杰说:“如果这些乐器都是乐团自己的财产,平日的存放也是一笔开销。”
不仅是管弦乐团,华乐团也有同样麻烦。2020年底成立的“华乐伙伴”(The CO Peeps)最早在位于阿裕尼地铁站附近的长林公会活动时,还可借用同驻长林公会的星海艺术研究会属下华乐团的乐器。后来公会管理层更动,原规划有变,华乐伙伴也奏起了“流浪者之歌”。
华乐伙伴创办人陆洁涛目前就读于南洋艺术学院华乐系,主修二胡。他介绍说:“虽然很多民众俱乐部属下都有华乐团,但并非那么容易加入。很多在中学参加华乐团的年轻人毕业后想玩华乐,因此走到一起。目前我们在社群聊天应用‘Discord’上有超过400名成员,有演出就会在网上招募乐手。平日里我们交流分享华乐知识,也会聊功课、电玩等年轻人热衷的话题。”
通过华乐总会副会长何伟山引荐,人民协会曾在淡滨尼东民众俱乐部帮华乐伙伴找到一间小排练室。随后购入乐器,华乐伙伴在太戈尔巷(Tagore Lane)的工业大厦租到排练和存放乐器的空间。不过租约即将到期,陆洁涛急需寻找新的驻地。
陆洁涛说:“我近期和艺理会相关人员沟通过,但我认为首要任务还是解决乐团的固定收入,因为艺理会旗下的艺术空间虽然有津贴,但月租还是一笔固定开销。”
小众乐器需要空间
手摇铃重奏团Ministry of Bellz(MOB)就是艺理会和艺苑公司旗下月眠艺术中心的驻地团体之一。在2021年入驻前,MOB曾经在麦波申一带的店屋和工业楼活动。
MOB成立于2007年,创办人林永成说:“我最开始在崇文中学和海格女校教手摇铃社团。这是一种很少见的乐器,而且独自一人无法演奏。很多学生一旦毕业就没法继续这个兴趣,因此我成立了MOB。”
一套手摇铃价格不菲,大约要八九万元,需要至少11个人操作,才能演奏完整曲目。目前MOB有超过50名成员,林永成自费购买了四套手摇铃,供学生活动演奏。“最开始我们在麦波申路一家宠物店的二楼排练,后来辗转搬到位于工业区的同利大厦。”
林永成说:“我选择排练场地有三点考量:第一要靠近我所任教的学校,麦波申刚好在这两所学校之间;第二要靠近马路,这样学生来活动方便也安全,让家长安心;第三是附近要有咖啡店或食阁,让接送孩子的家长有地方可以等候休息。”
2020年4月,MOB排练室的天花板因暴雨漏水,不少乐器淹在水中。林永成在脸书上求助,寻求搬新家。“一个朋友当时有兴趣申请月眠艺术中心的艺术空间,约我一起去申请。但即使我们两人共用,朋友还是觉得太大了。最后我成功申请,并租下这个空间。”
林永成说,月眠艺术中心是MOB的第四个家,也是他目前最满意的地方。“它满足我之前的所有要求,而且空间够大,可容纳30多人活动和存放乐器。更重要的是,月眠艺术中心内有许多在驻艺术团体,有舞团、乐团,非常方便交流探讨,碰撞出新的艺术火花。租金也比市价便宜很多。”
艺理会划拨特定空间
艺理会发言人受询说,艺术团体可在艺术空间框架(Framework for Arts Spaces)下申请月眠艺术中心、阿里哇艺术中心和史丹福艺术中心的场地。申请者须在公开招募期间提交申请资料,艺理会会根据该团艺术规划对于本地艺术发展的影响力,入驻后对艺术中心注入的活力,以及其财务与综合管理能力等标准做评估。成功申请者可在该框架下,获得可观的租金补贴,租约为三年。
艺理会介绍,从2010年至2020年,本地艺术空间的总建筑面积从6万6000平方米增加到8万8000平方米;除了艺理会通过艺苑公司管理的各艺术中心,艺理会也通过市区重建局的社区和体育设施计划(Community/Sports Facilities Scheme)在福南商场、Bugis+商场和乌节路中央城(Orchard Central)等商业区提供艺术空间。
对于非常设艺术团体或从事艺术的自雇人士,艺理会于2019年设立艺术资源中心(Arts Resource Hub)让自由业者免费共享月眠艺术中心、史丹福艺术中心的工作室。
附属团体也须寻找落脚点
成立于1986年的布莱德岭交响乐团是本地历史最久,也最活跃的社区交响乐团之一。虽然隶属于布莱德岭民众俱乐部,但由于场地翻新,不得不另觅他处。自2022年5月起,乐团在淡滨尼天地(Our Tampines Hub)落脚。
“最早与淡滨尼天地洽谈的是我团已故音乐总监陈志刚。”乐团总经理吴凌红说:“我们目前的身份是客座艺术团体(visiting arts group),因此常在淡滨尼天地的社区活动上表演。”
吴凌红介绍,虽然乐团附属于布莱德岭民众俱乐部,但成员来自全岛各地,约有70名乐手。此外,乐团2016年从邻里招募素人组成“The Joy Chorale”合唱团,共同演出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欢乐颂》,约60人的合唱团至今仍活跃。
吴凌红说,虽然淡滨尼和大家熟悉的布莱德岭距离很远,但团员基本没人掉队。“我们从20多岁到50多岁的团员都有,不仅来自各行各业,还来自马来西亚、日本等国家。虽然有人嘴上有些抱怨,但真的热爱音乐的人还是会来。这就是我们社区乐团特有的宝贵精神。”
由新加坡国立大学交响乐团校友组成的国大校友交响乐团(NUS Alumni Orchestra),也在疫情期间失去活动基地。乐团从2017年开始在国大艺术中心提供的场地,也就是国大交响乐团所使用的排练室活动,并且共享乐器。
“疫情暴发后,整个国大校园不对公众开放,校友无法进校,活动也就耽搁了。”乐团主席许瑞仁说:“我们成立乐团的初衷之一,是让国大乐团的校友可以继续在音乐中保持联系,另一个则是让音乐走进社区,做音乐普及教育,培养未来的艺术欣赏者。”
因此在疫情期间,国大校友交响乐团曾和邻里音乐学校合作,以视频授课的方式向学习弦乐的人介绍巴松管、圆号等管乐;乐团也通过国大艺术中心接到一些弦乐重奏的表演机会,让乐手在疫情期间也有表演舞台。
4月2日,乐团终于迎来2019年音乐会后的首次全团排练,走进麦波申地铁站附近一栋工业楼里的录音棚。“国大艺术中心目前在经历重组,有关校友活动的支持方案还在敲定中,因此暂时还回不去。”许瑞仁说:“可用的场地其实很多,但交响乐团最头疼的还是乐器。这间录音棚不仅地方够大,配套中还提供打击乐器,解决我们一个不小的麻烦。”
空间资源共享催生商机
国大校友交响乐团租用的录音棚“MusoSpace”成立两年多,如今已经是许多本地乐团的活动中心。爱乐管弦乐团(The Philharmonic Orchestra)、新加坡歌剧团(Singapore Lyric Opera)、亚洲文化交响乐团、紫色交响乐团等都曾租用这个场地排练。
MusoSpace由本地录音师兼小号手伦显宗和毕业于杨秀桃音乐学院双簧管专业的太太胡秋子创办,是一间面积约150平方米的专业录音棚,提供录音、录像和后期制作等服务。由于MusoSpace也是本地两大社区管乐团,新加坡管乐交响乐团(Singapore Wind Symphony,SWS)和爱乐管乐交响乐团(Philharmonic Wind Orchestra,Philwinds)的驻地,让MusoSpace成了本地乐团之间的共享空间。
Philwinds主管梁崇敏透露,乐团从2010年开始在月眠艺术中心安家,与SWS共享空间。2019年前后场地租金上扬,随后疫情管控对管乐活动的沉重打击,让乐团难以为继,开始寻找新的经营模式。
“Kenneth(伦显宗)是Philwinds的早期成员,刚好他那时要升级录音棚,于是我们达成合作模式:MusoSpace作为Philwinds和SWS的排练基地,平时可存放大型乐器,并借给其他租用场地的乐团。对我们来说既省去存放的成本,也方便更多乐团。”
记者在现场摄影时,刚巧碰上亚洲文化交响乐团的音乐总监黄德励在指挥排练。他说:“我们这两年都在这里排练,设施专业,地方够大,价格也很友好。”除了交响乐团,胡秋子透露,MusoSpace也是一些钢琴学校和重奏乐团办比赛、大师班,以及录考级视频的场地。
发挥所长寻找合作伙伴
2009年8月,刚成立未满一年就获颁“汇丰银行青年卓越奖”的创乐者交响乐团(Orchestra of the Music Makers)的青年执委们,在总统府见到了颁奖人,已故总统纳丹。总统问他们:“你们最需要什么?”他们回答:“排练场地。”
回想起乐团的草创阶段,艺术发展总监张秉真至今还对乌鲁班丹民众俱乐部的排练室记忆犹新,“有一个巨大承重立柱把乐团一分为二,管乐一边,弦乐一边。于是我们大胆地向总统提出请求,希望找到一个合适的排练场地,也让我们存放乐器和文件。”
当时正值新加坡艺术学院刚刚启航,通过总统牵线,创乐者乐团和新加坡艺术学院在2010年签署了合作备忘录:学院为乐团提供排练场地,乐团则担任学校协奏曲比赛的伴奏乐团,并有义务为学生举办工作坊,传授经营乐团,书写音乐会节目介绍和其他艺术管理相关的知识。
“备忘录最开始是每年一签,因为合作非常愉快,改成三年一签,直到现在。”张秉真说:“我们不仅为学生举办工作坊,也提供实践机会。比如乐团每年举办弦乐营,会让艺术学院的学生参与其中。”
落户黄金地段 合唱团把艺术带入闹市
由地产商鹏瑞利集团(Perennial)开发,毗邻政府大厦地铁站的首都剧院商场(Capitol Piazza)是寸土寸金的黄金商圈。今年3月24日,“新加坡之声”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店面剪彩开幕式,合唱之声充满商场,令人鼓舞动容。
“这是梦想成真的时刻,尤其在经历过多年的颠沛流离,我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林健雄说:“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以此向新加坡人证明,艺术团体能自力更生,过上体面的生活。”
新加坡之声能够拿下如此黄金地段,既归因于自身可持续的运作模式,也得益于与鹏瑞利的互惠合作。双方于2016年首次合作,在鹏瑞利旗下的赞美广场(CHIJMES)举办合唱节,不仅合作愉快,还发现彼此在照顾老人和特需儿童方面有相近的社会责任。
新加坡之声旗下有艺术卓越(artistic excellence)与社区影响(community impact)两类合唱团,艺术卓越旗下有男声合唱团、女声合唱团、儿童合唱团等;社区影响旗下则有代表患癌儿童的合唱团,罹患失智症的老年合唱团等。
艺术卓越旗下的儿童合唱团有超过400名学员,数名专业教师会教授视唱练耳等音乐训练,因此须付学费;艺术卓越旗下的成人合唱团也须付少额会费,以此补贴社区影响旗下公益性质的合唱团。
林健雄透露,新加坡之声租下首都剧院商场底层一楼的旗舰门面和三楼的排练室,享受非常优惠的租金,同时为商场创造价值。他说:“新加坡之声旗下有25个合唱团超过千名成员,每月给商场带来可观的客流量,此外我们每到圣诞等节庆还会在商场呈献节目,让商场充满节日和艺术的氛围。”
活动闲暇空余,新加坡之声会把场地转租给有需求的团体,如弦乐重奏和跳探戈的兴趣团体。场地内桌椅、谱架、钢琴和投影机设备齐全,交通也方便。放眼未来,林健雄设想在全岛东西南北设立分社,真正让艺术走进邻里社区,让歌声充满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