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水彩画家李运启若不在写生,就是往写生的路上。他是这么说的:“我的画是百分百在户外写生的。以后脚力不行了,肯定有在室内画的机会,现在都在户外画,拍照留给以后用。”
李运启是新加坡水彩画会发起人之一,在赤道艺术研究会学画打下写实基础,1965年毕业于南洋美专(南艺前身)西画系,作画超过一甲子。即使高龄79,近年听力较弱,他仍骑脚踏车去写生,每星期一两趟。
李运启至今估计创作超过2000张作品,其中三四百张由藏家许九弟购藏,后者是李运启作品最大藏家。其中,70几件正在海峡画廊(Straits Gallery)举行的个展“李运启:人在旅途”展出。这是画家规模最大的一次个展,难得呈现了1960年代至今的水彩与瓷板画。画廊出版210页画册《李运启之家》(The House of Lee Choon Kee),收录170多件作品,也是画家至今最完整的作品集。
写生缺纸双面画应运而生
想象无边,但资源有限,出外写生,纸带不够,应运诞生了“双面画”。李运启画过五六十张双面水彩画,本次展出十几张,主要作于1960及1970年代,反映了那个时代水彩写生的真实状态。李运启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他家境清贫,有时候没钱买水彩纸,出外写生一个月,没纸了,就抽出一张,用没画过的那一面来画。这些他视为学习的作品没想过要留下来。1970年代中期找到广告社摄影员工作后,缺纸较少见了。
史上艺术家的穷困挣扎比比皆是,节俭是美德。这些年透过X光发现一些名画暗藏的秘密,因为油画覆盖性很强,画布不断被画家修改覆盖,比如梵高一幅花卉静物画覆盖着两位摔跤手的画。毕加索未成名前的《蓝色房间》裸女沐浴下,也暗藏一个托着头的神秘男子。李运启的双面画虽出于节约,更是解燃眉之急——美景当前,纸张不够,拿来就用,到了2010年代双面画不时出现。
李运启说:“潘再雄(水彩画家,1942-2018)也画过双面画。我们非常勤劳地在画,有个外号‘写生王’、‘写生狂’。”
画廊特地制作可以翻转的画框来展示双面画,增添看展的趣味。李运启有些双面画题材相关,一面是新加坡河,另一面是河边店屋,更多时候两面的题材无关;有的一面竖写,另一面横写;有的一面完成,另一面尚未完成,透露了画家作画的过程。
时隔多年,李运启对作于1966年的水彩画《花柏山的黎明》记忆犹新,他形容凌晨3时下笔的感受——“山上那种空气中的浮动,让颜色很活了。这张画得随意、写意,是心里突然间的感受。”此画的另一面竖写吉隆坡清真寺景色。对画家来说,只有在现场,才能真实体会眼前人物事的氛围情趣,融入真情挚感。
丢掉早年习作
本次展览不见1950年代作品踪影,李运启回溯当年没卖画这回事,妈妈不赞成他学画,恨不得丢掉他的画,甚至拿他的画去垫饭锅!当李家从杨厝港琼华园椰林村搬到宏茂桥组屋,居住空间变小,李运启的一大叠作品全丢了,包括铅笔画、峇厘岛油画。
李运启在画廊环顾四周展品,说:“当时没想过要卖画,画了就丢,没珍惜自己的作品,到今天能留下这些作品是很幸运的。”
或许他创作的初衷就是纯粹喜欢画画而已。他还记得第一张水彩画在毕业两三年后卖出,售价50元,高兴得要命。现在他画作行情每幅6000元以上。双面画尽管花了画家双倍的功夫,他仍视为一件作品标价。他在新马办过三次水彩个展,藏家以新马为主。
以前什么都画,也画油画、做雕塑、摄影,到了1970年代初,李运启才以水彩画为志业。当时风气是画油画,李运启一次在巴士车上,因为画布油彩未干,弄脏了其他乘客而挨了顿骂。水彩比起油画,出外写生方便许多。当年他受水彩画家林清河影响,跟十几个画家一起写生,就想要不然成立画会,1969年和同道创办了新加坡水彩画会。
李运启画过新加坡许多风景,绝大部分经已消失,对比新旧景观,可以看出岛国沧海桑田的变化。1970年,他画下建设中的国家体育场工地,2010年又作了国家体育场新馆外观。1970年代的伐木场、豆腐工厂、丹戎禺造船厂等昔日景观不复见。曾在建屋局工作的他从窗口俯瞰,画了新加坡河城市景观,1974年的店屋红瓦鳞次栉比,街道看得清楚,到了2014年,建筑格局更加紧密,偶尔冒出的绿意大树让人透气。他画桥下的理发匠、警卫室、梧漕河、独立桥、加冷河、樟宜尾、圣淘沙旧地标等等,成为历史印记。
罕见10米长卷画后巷旋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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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画家有九个画新加坡河,李运启当然也熟,但他最爱后巷的螺旋梯,2015年办过这个主题展,跑遍岛国仅剩的具历史意义的螺旋梯。水彩写生尺寸有限,画家不满足于此,而是进军水彩长卷,2022年创作了一幅高1.45米,长10米的《后巷旋梯》,这在水彩画界是罕见的。
此画构图以芽笼和如切的后巷旋梯交织而成众生相,仍以写生为基础,没有起稿,下笔就画,仰赖李运启的写生功力,水到渠成。他每周花两三天,每次两个小时,历时一个多月完成作品,仅在画展开幕时展示,并收录画册突出处理。
《后巷旋梯》汇集了不同花样(圆洞、菱形洞、长方形洞装饰)的螺旋梯,并排环绕向上,犹如蝴蝶展翅。陋巷开展杂乱无章却又真实随意的生活——正宗潮州炒粿条、猫山王榴梿档口、亚林好酒、街边卖水果的小贩,路过的三三两两脚踏车骑士、顾客,居民打麻将怡情,妇女下象棋,闲话家常,也没忘了墙面涂鸦,鸟笼鸡禽,养花晒衣。
李运启说,写生之外也艺术加工,有些画面与实际景色不同,两个窗户画成三个,并加入画作委托人的“许花园”。水彩难度在于下笔难改,李运启将错就错,改成别的造型,自由发挥。他把画纸弄湿,调好用到的颜色范围就铺上,再修饰,作画时间很短,很自然地画,他说:“不求精细只求活,自由地画。”
李运启觉得以前的作品工整,后期用笔比较放松、写意。新加坡是英殖民地,早期水彩画都受英国水彩画风影响,讲究水彩的透明感,色彩越透明越好,重视光影,画风比较爽快。美国水彩不透明,还加入水粉,给人呆板之感。
从李运启水彩画中,可以看出中国水墨、油画的影响,尤其是水墨。李运启说,水彩与彩墨画法一致,只是彩墨用墨,水彩不用黑白色,岭南派水墨就是百分百水彩画。他指着《水车路》(1965)画作的回教堂白色长柱说,白色用不好,时间久了,画纸颜色褪了,愈发凸显,不好看。
李运启的水彩画笔触简洁灵活,重视氛围的营造,风景水色情景交融。举双面画《独立桥》(1972)为例,灿烂色彩的渲染与透明感,水分的丰润,笔触的畅快淋漓,墨韵耐人寻味,带抽象与表现主义色彩。
每年独自出国写生数月
李运启也出国写生,一个人的足迹遍布世界。他曾是中华美术研究会会长、美术总会副会长,新加坡艺术协会永久会员。他最初和画会成员去写生,但成员们对住宿、目的地等需求不同,难成共识,倒不如一个人写生方便。他常挂一个放满绘画纸笔、颜料的长圆筒,加上小背包,一年有四个月不在新加坡,他说,这难为了太太。不过,太太早已习惯。旅行因为疫情中断数年,他已在构思印度尼西亚之行。
李运启印象最深刻的是长达四个月的印度之行,孕育很多题材,但也是“最难走的旅程,好像去打战”。画册收录他的一些旅游照片,亲笔画的地图,走过的地名。他的画室整橱的大型相簿有百多本,以国家分类。他说,旅行时在每一个地点坐下来写生是不可能的,印度之行画得不多,都是小品,都卖掉了。日本也走了21天,画得也不多。只有在澳大利亚、韩国、印尼、越南,他才画大张的作品。
李运启是海南人,从小讲潮州话,早期一句英语也不会,但仍无畏地踏上西方路。李运启女儿现住在墨尔本,探访她时可以放心地画,也到澳洲其他城市旅行写生。
本次也展出李运启从未展过的小尺寸瓷板画,画中国永定客家土楼与乌敏岛的景色,除了水彩色,也用了传统的青花瓷器的颜色作画。
展览即日起至10月8日星期二至日上午11时至晚上7时,在海峡画廊与许锡勇艺术馆(#05-38&#05-39,7030 Ang Mo Kio Ave 5 Northstar@Ang Mo Kio S569880)举行。星期一仅限预约,电邮contactus@straitsgallery.com,电话:82239493。入场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