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新加坡六年,被誉为最有影响力的华人厨师江振诚(48岁),回来狮城献艺。
从3月13日至24日,台湾名厨江振诚于新加坡莱佛士酒店法国餐馆La Dame de Pic举行名为“Andre’s Homecoming”限时活动。这是个双品牌餐馆概念,菜肴精选米其林两星台北Raw餐馆的美味,并重现当年新加坡Restaurant Andre经典,以及三道新创菜。12道菜每人$650++,含酒饮或无酒精饮品,价格虽不菲,但反应热烈,已满座。
他如此形容这次“回娘家”的感觉:“像带着下一代回到初恋的地方。”说完,他大笑起来。Restaurant Andre曾是新加坡知名精致餐馆之一,还被《纽约时报》列入“全球最值得搭飞机来的十大餐馆”之一,2018年江振诚选择结业返台,这次活动象征“回归”,是餐饮界话题。
采访当天,一推开餐馆大门正好和江振诚碰个正面,高大挺拔,虽比以往略清瘦,但精神气爽。这次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江振诚如三月温热的新加坡天气,让人看到他有温度的不同层面,有对厨艺的持续热爱,还有对后辈的温情提携。他心情靓丽,侃侃而谈,时而幽默。
这回他带领台北Raw餐馆全队20人来新,浩浩荡荡。团队抵新后只有48小时筹备,记者见他们演练上菜程序、准备摆设等,专业又干练。当中也见江振诚泰裔太太Sudarampai Pam Chiang,她手中拿着菜单,正在熟记上面写满的菜品解说,像是当年餐馆总经理的模样。
江振诚说,Restaurant Andre和Raw这两家餐馆是他厨艺之路的两面,Andre餐馆从世界的角度看亚洲,Raw餐馆则从亚洲角度看世界,以亚洲食材为主。
这次活动重现一道Restaurant Andre招牌菜Memory 1997黑松露鸭肝暖冻。这是江振诚1997年在法国创作的第一道菜,只用松露和鹅肝两个食材,呈现经典法式风情,在菜单上一直占重要位置。Raw餐馆的特色则是经常更新菜单,一年达六次,江振诚推荐一道Les Crozets,用六种不同的台湾虾类海鲜组成,代表台湾味。
江振诚是同时在米其林指南和世界50最佳餐馆榜单中,交出漂亮成绩的佼佼者。他从小就对烹饪有天分,13岁开始在厨房里工作,15岁前往法国钻研料理。他师承法国米其林三星名厨帕斯卡勒·巴波(Pascal Barbot),担任法国米其林三星餐馆Le Jardin des Sens执行主厨,统筹该餐馆旗下八家海外分店的业务。
2008年他来新加坡,写下另一精彩傲人的厨艺篇章。先任职于瑞士史丹福酒店(Swissotel The Stamford)Jaan Par Andre餐馆后,他2010年开设Restaurant Andre,成绩斐然,获奖无数。2016年,餐馆获新加坡米其林二星,2017年夺得“亚洲50最佳餐馆”第二名的佳绩。
2018年,江振诚获“亚洲50最佳餐馆”的Diners Club终身成就奖。同年,江振诚选择事业如日中天之际毅然关闭Restaurant Andre,抛下震撼弹。
之后,他返回故乡台湾,将重心放在他2014年于台北开设的餐馆Raw,并通过演讲与活动,将经验与知识传授给年轻世代。
他继续担任多家餐馆的创意顾问如新加坡的Zen、Burnt Ends、中国成都的川菜馆廊桥(The Bridge)、澳门的川江月(Sichuan Moon)、台北的One Tree Hill等。2023年8月,继续《八角哲学》《初心》之后,他出版新书《工作美学》,分享如何让工作不再只是一份工作的经验,而是一趟实践自我的过程。
本地叻沙为创作灵感
江振诚说过,生命有三个导师:台湾、法国和新加坡。确切来说,这三个地方都是他职业生涯的重要地方。“台湾教导我学会谦虚;法国激发了我的创造力,影响我的味蕾及感官;新加坡容许我与众不同及独一无二。”
曾在新加坡生活工作十年,他说最想念的是人,“是用心和用功的新加坡食客。”他解释,新加坡人懂得吃,能品味菜品中的惊喜创意,与厨师讨论互动,“这对创作者来说是最开心的,很难得。”
当然还想念叻沙,访问前他就带团队一起吃结霜桥叻沙。“安娣还记得我呢!”
叻沙也成为创作灵感。他说:“结霜桥叻沙保留传统炭炉煮法,这次限时菜单上有道叻沙菜品,加入炭油提味,有燻香味道。”此外,东南亚贝孟德亚洲东方快车豪华列车今年2月中复航,江振诚担任餐饮顾问,菜单上有叻沙法式汤(Laksa Bouillabaisse)。
打造米其林级的“学校”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江振诚的餐馆孵化培育多名厨艺界人才,曾和他共事过的厨师团队,各自闯出一片天。Born餐馆创办人兼主厨陈茳誔(Zor Tan)、Lolla餐馆主厨施玉安(Johanne Siy)、Le Matin Patisserie创办人马甸(Mohamed Al-Matin)、Noma餐馆主厨冯建铭(Kenneth Foong)等,都曾在Restaurant Andre磨刀。
江振诚提到“得意门生”,嘴角一直有笑意,他透露这次美食活动就像巡回演唱会一样,每天会有Andre餐馆前成员亮相。去年施玉安到Raw餐馆举办联手活动,接下来计划更多师徒合作,让人期待。
名师出高徒,怎么慧眼识人才?他听了先来个冷笑话答复:“但我是当中最高的(身高)。”言归正转,他说:“我的目标不是米其林餐馆,是米其林级的‘学校’。不是每个年轻人都有机会到海外学厨艺,大部分人没有这样的机会。我打造世界标准的餐馆环境,从喊单到清洁卫生,和国际餐馆运作一样。日后他们到海外工作能胜任。
“我什么都愿意教,但他们要吃苦耐劳,这是现在这年代最难找的特质。当然,我们也要掌握如何与新一代相处的方法。”
餐饮界人员流动高,成军十年的Raw餐馆核心团队中,工作最长是九年。
“不少人好奇,别说九年,员工能做九个月就已经很棒了,你怎么做到?我有三个方法,第一是严格,这无形中筛掉一些人,吸引的是认真想学的人。新一代不喜欢做重复性的工作,容易觉得无聊,得不断给他们新挑战。我们一直做新菜、新跨界项目,让他们学习新事物。最后,设定的目标不可过高,就像是你踮起脚就可触及到的位置就好。这样能给予适当的推动力。”
作为领军者,他不断鞭策前进:“我像是个母鸟一样,到外面找‘食物’,找灵感和项目,激发团队,我也不能原地踏步。”
科技改变做菜方法
餐饮界瞬息万变,走过30多年厨艺之路,江振诚见证不少变化,也洞悉观察趋势走向。
他说:“过去十年最大的变化是新餐馆不断涌现,这有好坏两面。以前的想法是要开个百年老店,现在能超过十年的餐馆不多,业者总在想新概念、新做法,一个餐馆品牌比较难做得持久。”
好的厨师,技高一筹,食物新作虏获味蕾和芳心,让人回头上门,是不二法门。他说:“餐馆的成功在于软体,提供食客想要的体验。好比理发吧,你每次找同一名理发师,是因为他了解你喜欢什么发型和样子。厨师应了解食客的需要,给他对的东西。”
人工智能和科技的发展,虽不会打破厨师饭碗,但会改变餐馆运作和厨师的手艺知识,最终影响食物味道。江振诚如此分析:“餐饮科技进步,最终会改变基本做菜法,改变汤底酱料的制作使用,料理会变得越来越简单。还会有多少小餐馆还愿意花六到八个小时人工熬汤底?酿制酱油也一样,一律工厂生产,少了口味变化。”
这也许是开倒车,但同时凸显厨艺和知识的重要性。食材到手后,要把它变成怎样的成品,还得靠厨师发挥。
因此,江振诚认为保留传统烹饪技巧、传承知识,还是重要的。他说:“2022年Raw餐馆推出一季古典法式传奇经典菜单,复刻13世纪到19世纪法国菜。很多年轻厨师没有看过,做法式肝酱要三天、煮个汤要12个小时,古法做菜,让他们吃到真正的味道。”
变得更容易放下
看过纪录片电影《初心》(André & His Olive Tree)的话,能了解江振诚对于追求完美的定义,不一定是功成名就,在高峰时选择归零放下也是一种完美。
时间赋予美食味道,时间是否改变江振诚的想法和心态?他说:“应该是我变得更容易放下,这是过去几年心境最大的改变,以前极度想要表现自己,说出想法。现在,我更像是个老师或教练,总在思考的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还可以教什么?”
人生有多少十年,回顾餐馆、婚姻和事业不同的“十年”,江振诚说:“Raw餐馆开业十年,在台湾餐饮界完美示范成功的商业模式,米其林两星餐馆每天招待150人,十年来都客满。餐馆坚持用当地食材和人才,给食材产生更大的价值,人才也不外流。
“今年是结婚20周年,和太太的关系像坐跷跷板,她总提供平衡点。当我工作太严肃时,她会讲个笑话,我松懈时她会提醒(不能太轻松)。我们一起奋斗20年,希望接下来20年可以好好享受。美食这三四十年给我带来回忆和体验,我想对自己说一声,你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