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社会迎来结构性变革,人们总会不自觉地思考未来。去年作为AI面世元年,由科技带来的改变辐射向各个领域,在一阵风起云涌中,我们似乎迎来一个新节点。近几年在西方语境中,未来学家(futurist)成了流行词,互联网预言家、《连线》杂志创始主编凯文·凯利(Kevin Kelly)常以“未来学家”自诩。去年AI大火后,人们翻出他在1994年写的《失控》一书,站在当时节点下,通过与哲学家、艺术家、科技达人的对话,带出对于人类社会的思考,而当时提到的如云计算、物联网、虚拟现实、网络经济等概念,如今均已实现。
所以未来真的可以预测吗?至少历史告诉我们人类从未停止过探索未来的脚步,从古代的甲骨文到占星术,到资本主义萌芽初期对于理想国的憧憬。抛开“玄学”,1940年代德国学者提出“未来学”概念,将未来作为一门学科,进行系统探索与研究。二战后,法国最早把未来研究与实际应用相结合。在未来主义思潮影响以及军事科学发展的推动下,美国也开始加入研究行列,智库机构兰德公司的成立,拉开美国未来研究的序幕。到了1960年代,美国已逐渐成为世界未来研究的中心。
经过80多年的发展,如今的未来学(futures studies)是对社会科技进步及其他环境协同的系统性、跨学科研究,基于对趋势的预见及对未来可能性的探索制定决策,研究人们未来将如何生活和工作。
未来思维在岛国的应用
新加坡是一个十分注重前瞻性的国家,根据《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去年公布的“最具前瞻性国家榜单”(Most Forward-Looking Countries),新加坡位列第二,仅次于美国,随后还有韩国、日本、中国、德国等。
未来思维(futures thinking)是培养前瞻性必不可少的一环,从国家到个人,掌握未来思考力在这个充满未知的时代愈发重要。总理公署策略署前景策略中心(Centre for Strategic Futures)总监郭慧娴在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概括梳理出未来思维模式在岛国应用的时间脉络。
建国初期我国一直在寻找面对未来多样性的思维框架,放眼全球,壳牌石油(Shell)的情景规划模式(scenario planning)受到各方关注。1973年第四次中东战争造成石油减产,原油价格飙升,这场危机重创世界经济,而壳牌公司却能泰然自若,沉着应对。原来早在1960年代,公司内部就开始研发并运用情境规划工具,以应对各种局势危机,前瞻性地做出应急措施。80年代我国开始实行情景规划,先是用于国防领域,后来渗透到不同政府机构。
千禧年初,世界局势瞬息万变,黑天鹅事件层出不穷,亚洲金融危机,911恐怖袭击,沙斯(SARS)暴发等。情境规划擅长对现有局势的发展做出预判,而在“黑天鹅”的冲击面前力道不足,还需要更多工具。因此加入如危机评估(risk assessment)、地平线扫描(horizon scanning)等不同工具模型,用来应对预测不确定性和风险管理。
未来实践者的特质
作为前景策略研究者,郭慧娴的工作日常主要负责做出预见性(foresight)观察分析,通过与各领域专家的交流沟通和研究报告,找出机遇与痛点。并站在未来发展的角度审视当下模式的适用度,帮助决策者制定公共政策,并协助各政府部门做出预见性规划。郭慧娴认为,预见性的情景规划并不是为了预知未来,去寻找所谓的正确答案,而是从宏观角度,基于当下发展的局势深化对于未来的理解,看到各种可能性会如何影响人们的生活,从而不断调整应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思维模式。其中并不掺杂乐观或悲观的判断,而是需要保持绝对中立,在事实基础上,以严谨的态度分析各种趋势背后的可能性。
谈及未来实践者(foresight practitioner)需要的特质,郭慧娴认为好奇心和求知欲是必不可少的品质。总是十分好奇事物运行的规律,不断在问为什么。有哪些因素影响了现今局势?在事物发展的过程中,哪些是不断发展变化的,哪些是恒定不变的?她用“四眼鱼”的比喻来形容未来实践者,他们就像一群栖息在水陆两空交界处的鱼,上面的一双眼睛盯着天上,下面一双眼睛盯着水里。在两个空间的交界处漂浮,雷达全开,一半关注着眼下,一半注视着未来。
思考未来职业技能发展
说起解读未来的重要性,人们最关心的领域还是与个人息息相关的就业前景与职能规划。站在AIGC时代的交叉口,有人迷茫,有人憧憬。职总恒习(NTUC LearningHub)去年发布的《未来工作与技能报告》显示,有41%的群体担心工作会被人工智能技术取代,31%的员工担心使用AI技术的工作流畅度与熟练度。即便如此,仍有65%的员工表示愿意开放心态,探索新机遇,尝试新工作。
精深技能发展局(SkillsFuture Singapore)首席技能官吴纯瑜博士在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提到,从经济历史学发展的角度看,几次工业革命的周期显示,平均每50年迎来一次大变革。知识普及化,参与人口多,进一步加速迭代周期。眼下AIGC时代借助互联网的高渗透率,让普罗大众都可以参与其中,因此对于未来的预判也更加复杂。
2015年精深局的设立,正是看到在快速迭代的时代,技能更新与终身学习的重要性。每年发布的技能趋势报告,以大数据模型预测未来趋势。数据来源包括过往十几年的工作招聘信息,求职者简历等,从中了解某项职位所需技能,以及需要掌握的数码工具。
过去一年,AI横空出世让人措手不及。吴纯瑜认为新技术的产生都是有迹可循,并非突然出现,而是酝酿已久。科技领域很早就开始研发AI技术,只是来到ChatGPT,形成了用户交互界面可以实现人机对话,人们这才切身感受到AI的存在。她和团队也在密切留意AI的发展和对未来技能的影响,她以“三层金字塔”结构说明:最顶端的是专业研发团队,负责开发LLM大型语言模型,中间的使用者将它与各种生活应用的场景相连,做出不同的软件程式供大众使用。因此AI所需的技能大多集中在开发和应用,人们可以学习相应技术为未来做准备。
面对改变,吴纯瑜认为最重要的不是恐惧,而是随之转变的心态。了解到很多时候工作的基本职能没有太大改变,只是使用的工具变了,执行任务的方式变了。她也强调,在不断改变的硬核数码技能之外,“软性技能”例如沟通、团队合作、解决问题、创意思维等反倒愈发重要,是适合长久发展提升的核心技能。
未来思维教育普及
从宏观决策到提升工作技能,掌握未来思考力是扩展眼界的重要一环。李光耀公共政策学院行政教育高级副主任安妮(Anie Febriastati)观察,近几年未来思维的学习意识有上升趋势,在原有面向管理层和政策制定者的Futures Forward(前瞻未来)培训课程之外,校方也常与本地中学、初院、理工学院等合作,在学校假期举办工作坊与“未来青年比赛”(Singapore Futures Youth Competition),帮助学生活学活用未来思维,探索永续环境、教育与工作机会的可能性方案。安妮认为这是一种从宏观到个人的民主化发展趋势,在过去,预见性未来思维仅限于国防、政策制定,随着环境课题、食品安全、人工智能等涉及每个人生活,面对未来的思考力必不可少。
通过建立思维模型来培养未来思维力,安妮分享一个简单的三步思维法,可以用作参考:
1)检视现状,聚焦一个领域,了解当下的挑战与机遇,设想可行方案。敏锐观察周遭世界的变化,留意萌芽中的新趋势、观念、科技等,养成捕捉“未来讯号”(signal)的习惯。
2)思考讯号背后的驱动力是什么,为何能触发新趋势。用当下的观察连接未来,设想这些讯号10年后的发展,可能出现哪些场景。
3)将对于未来的预测带回当下,以此为起点做出朝向未来所需的规划。
未来取决于今日选择
如果仔细留意会发现,在未来学领域,英文所用的futures都是复数。因为在未来学家眼中,未来是由无数可能性组成。吴纯瑜说:“当我们在讲未来时,其实是多种可能性,只是不知道具体哪一个会向我们走来。但借助具体的方式和工具,可以帮我们选择去塑造想要的未来。”在她看来,华文字中的“将来”与“未来”或有区别。未来更像是一种未知,而将来是在人可以控制预测的范围内做出合理规划,朝着目标前进的把握感。
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郭慧娴平时会花很多时间思考,当孩子到她这个年纪时,世界会是怎样的?他们需要哪些技能去面对未来的世界?“生活在资讯爆炸时代,思考未来的预见性思维与观察力提供给我们一种方式,去理解事物之间的关联。能够透过表面看到事件发生背后的趋势,趋势是由思维主导,而思维方式背后是世界观、价值观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