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是孕育一切生命的开端，在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人们越来越难感受到土壤的存在。离根的失重感将都市人置于一种游离的状态，“当土壤与都市正在成为两个看似矛盾的词，失去与根的连接，我们是否缺失了什么？”在刚过去的生活意识节（The Conscious Festival）上，几位演讲者发问。
在科技和商业主导的社会，仍有一群都市逆行者，希望重新回归与土地的连接。有人通过研究土壤再生，思索永续之道。有人从大自然馈赠的调色盘中汲取天然染料，创作朴实艺术。也有人从土壤分解物蘑菇中，看到生命自由变化的不同形态。三段讲述，通过与土地的接触，带来不同层面的思考。回归自然，扎根土壤，农作为都市生活带来哪些新视角？
走访社区采集土壤样本
在美国读硕士期间，因为关注食物健康，李盈葹（46岁）从源头开始了解农业。有段时间她住在洛杉矶，在转型城镇（transition town）的模式下，当地社区借着耕种希望粮食生产可以自给自足，减少对环境的破坏。“当时接触到永续栽培（permaculture），自家门前有院子，可以养鸡，种蔬菜水果。每家每户都种不同品种的菜蔬，收割后拿到社区交换，两个萝卜换一个南瓜，在劳作的快乐中分享着收获的喜悦。”
2015年回到新加坡，李盈葹很幸运的通过Foodscape Collective找到一群志趣相投的朋友，同样喜欢耕种，关怀土地。他们成立草根组织，两年内走访本地80多个社区种植园（community gardens），了解不同社区大家在种什么，土壤品质如何。2020年还向公园局提出申请，开启历时三年的实地研究项目。以10个社区种植园为主，每12个月从公园局提供的土壤标本中分析土质状况。通过向园丁传授培土方式，定期回访查看土质变化。
为了帮助更多人了解土壤，关注土壤再生，李盈葹与朋友一同成立Living Soil Asia，通过讲座和工作坊，帮助都市人了解土壤构成，以及大自然有机体的循环系统。在她看来，大自然有自己生养休憩的规律，土壤再生是一种自然治愈的过程，“无论土壤与人都是一样，最宝贵的养料是时间，如何在攫取与永续之间，寻找平衡。”
国外务农体恤农民辛劳
从2017年开始，李盈葹也时常往返泰国清迈，向往农耕生活的她在那里承包了一块地。丰收时节等批发商来收龙眼，成色好的一公斤卖25泰铢，约合1新币。这使她意识到农耕的辛劳与农民的收入并不成正比，作为提供食物的人，在市场经济下他们并没有得到应得的待遇。“我们应该更加尊重农夫辛勤劳动的成果。”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思考，究竟什么是真正的富足？“观察当地农夫，虽然没有丰富的物质，超市里没有琳琅满目的货物，但因为耕种，因为与土地的连接，从大自然接受最直接的供养，活得很踏实。反倒是都市人虽然有钱但也焦虑，不停追逐总也无法满足。这或许是某种富足的错觉，当钱成为置换一切的筹码，人很容易陷入要努力赚钱，以消除不安全感的牢笼。物质带来的安全感背后，其实是担心不够的焦虑，造成都市人的心理问题。”
从土壤的智慧看向社会永续发展之道，李盈葹认为，鼓励以土壤栽培为基础的耕作或园艺，有助于都市人长期的公共健康，包括身体、精神、社会情感的发展。在不同市镇建立小型农场，可以作为与商场、食阁、社区联络所等同等重要的基础设施之一，保持都市人与自然的连接，从耕种的智慧中找到平衡身心发展的步调。
用土壤做天然颜料
李盈葹从不同社区种植园采集来的土壤，有时会送去一间名为Wild Dot的艺术工作室。在这里，土壤经过研磨调配后，可以变成绘画用的天然颜料。2019年刘忆慧（30岁）和搭档希林·拉菲（Shirin Rafie，35岁）成立Wild Dot，租住在一栋独立洋房里，后院种满各种植物，如桑树、木蓝（Indigofera tinctoria）、胭脂树红（Annatto）、芒果树等。用自制的烘干设备晒干，熬制发酵后做成五彩斑斓的天然颜料。
在植物之外，土壤也是颜料制作的重要来源。刘忆慧从花坛里，随手捡起四五粒小土块，看起来都一样。没想到涂在地上，竟然每一块都是不同颜色，有的偏橙色，有的暗黄色，有的是棕褐色。把土块磨碎，加一点水或用天然粘合剂，稍等片刻待粘稠度适中，就可以用来作画。希林原是一名视觉设计师，因为喜欢植物，接触到天然颜料后，创作媒介从数码转换成自己动手做的天然颜料。刘忆慧曾到德国修读生态学，热爱观察大自然，喜欢从植物与土壤的馈赠中提取最真实的色彩表达。
两人用从岛国各处收集来的天然素材绘制成“新加坡自然色谱”，单单是土壤提取的颜色就有好多种，东海岸一带收集来的呈黄色，工地的土质泛橙色，森林里的呈棕色，刘忆慧解释因为不同地区的土壤中，金属成分含量不同，有些铁含量高呈现棕色，有些含铜量高呈现粉色。
取之有度用之不竭
在以售卖化学合成颜料为主的都市，自己动手做的天然颜料实属少见。制作过程辛苦耗时，但两人乐在其中，对她们来说，这是一种贴近土地的表达，不断提醒自己与土壤的共生关系。刘忆慧认为，在都市化的快速发展中，社会追求科技的进步与GDP的高速增长，但回归万物的本源，了解大自然如何被造，看到生命的本质，会发现金钱并不是一切。“我们可以如何在生态与都市化发展的角力中，寻找再平衡？又或者在以商业和消费主义主导的叙事之外，还有新的视角，能带来新的叙事思考？”
在开放给公众参与的工作坊中，Wild Dot践行工艺循环（craft cycle）的概念。先是就地取材，观察周遭的土壤环境，以及有哪些植物，以不伤害环境的方式取用。强调只取自己需要的分量，例如只要小小一粒土块就能研磨出覆盖A4纸张大小的颜料，多余的再放回去，不贪心。本着对于自然的敬畏之心，感恩馈赠，取用有度。
种蘑菇观察生命规律
在众多的农作物中，蘑菇与真菌类作物与土壤有着共生关系。蘑菇的菌丝体（Mycelium）有助于分解复杂的有机物，从而改善土壤结构和肥力，改善土壤的通气性和保湿性，有利于植物生长。在本地有一间名为Bewilder的真菌学设计室，李盈葹时不时会来这里收集可以用来改善土壤品质的菌类。
Bewilder创办人黄思杰（43岁）原是一位电影工作者，十几年前放下相机，全身投入蘑菇研究中，成为一名专业的蘑菇种植者。从小黄思杰就对植物很感兴趣，相关书籍读了一本又一本。直到走进蘑菇的世界，他带着一种痴迷的热情，一直钻研至今。“太多东西可以研究，一直学也学不完，十多年还在继续。”
因为湿度和温度难以控制，在本地种蘑菇面临很大挑战。黄思杰选择室内种植，在二氧化碳含量、湿度和光照等条件都可控的环境下，将从菌丝培养出的菇肉放进蘑菇袋子中，蘑菇袋就像蘑菇的土壤一样，加入锯末和咖啡渣等混合废弃物，提供水和养分。每种蘑菇的生长袋成分不同，是黄思杰经过无数次试验和测试，找出适合该品种的最佳生长配方。在开始种植新品种前，他会花费至少六个月的时间研究，确保每一茬蘑菇都生长旺盛。渐渐掌握了室内蘑菇种植规律，黄思杰大胆尝试种不同品种的蘑菇，成为高级餐馆餐桌上的奇珍美味。
对他来说，种植蘑菇的过程也像是自我成长的过程，他总是亲切地称呼蘑菇为老师。“我从蘑菇这种有机生物中学习到很多古老的智慧。每一种有机体都是有生命的，有生命的物体就限制在同一个盒子里，要去观察生命成长的自然规律，按照每个品种的特性来生长。”同样作为城市农夫的身份，黄思杰坦言感受到坚持农耕在商业社会面对的张力与挑战，作为社会的小众群体，因为热爱所以选择少有人走的路。虽然在外人眼中是非主流，但他享受其中，也开辟出一片属于新加坡室内蘑菇种植的独特领域。纯粹的热爱与十足的专注力，让他坚持，也收获着逆行者眼中看到的不一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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