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化和武术的竞逐胜负各有标准,美呢?美能不能分出高下?或该不该分出高下?选美比赛,尽展美的较量。
华人社会最早的选美据说滥觞于西施,越国选美,西施名列榜首,被进献吴国,成为政治军事斗争“武器”;中世纪欧洲,选美通常是传统节日或博览会等各庆典的重头戏,评选某一社区理想象征的女性,充满民俗意味;到近代,西方欧美国家20世纪中叶把选美活动商业化运作,吸引大量赞助商和广告商,全球颇具影响力的几大指标选美赛事由此形成。
新加坡不乏针对不同年龄、性别、身份和特定主题的选美,最近将登场的一场男士选美便是近年关注程度颇高的赛事之一——新加坡世界先生(Mr Singapore World)将在8月15日举行;“世界先生”成立于1996年,是世界上规模最大、最负盛名的男性选美之一。
专业选美是个从不乏争议和论战的场域,现代社会有趣之处在于:人们积累的经验或知识越多,越难以概括或解释它服务对象的所有情况,人们对选美的认知和观感亦不例外,娱乐、审美、性别、社会、文化——选美涉及的议题相当复杂幽微。《联合早报》邀选美参赛者、文化人士、行销专家和一般公众,共同探讨:现代文明中的选美,到底在选什么?
参与两次比赛改变观点
选美突破性别界限,不拘囿于女性群体,可视为现代选美的一个重要演变。30岁的餐饮业者谢佳均,是今年新加坡世界先生的参赛选手之一,标准Y世代青年的他直言选美并不过时,自小对选美充满敬畏。
“2014年我参加‘猎美男’(Manhunt),10年后的今天,我参加新加坡世界先生,通过这次比赛,我希望获得更多曝光,并在娱乐行业有所发展。”谢佳均目标明确,他也不讳言,最初认为选美是为自恋者准备的,亲身投入两次比赛,他的观点改变了。
他发现,来自不同领域、种族、信仰、生活经验的青壮年男士聚在一起,本身就代表新人文思潮或社会趋势的集合体,客观上整个世界都朝更开放的方向转变,选美也如此。“在台上或任何场合尽力展示表达自己最好的一面,同时无惧公开评判,难道不正向不积极?”
父权社会中把男性当作观看对象历来是禁忌,尽管在日常生活里,男性身体暴露程度远比女性尺度宽,不过一旦在台面上被“凝视”,意义便不一样。谈到身着泳裤在众人面前展现的体会,已为人夫的谢佳均说:“10年前很害羞,现在依然有点害羞,但经历人生种种起伏,我立志挑战自己,提高自信,而且随年龄渐长,这种(害羞)感觉似乎更容易应付,哈哈。”
谢佳均认为身着泳裤等展示环节,在选美中有某种程度的必要,毕竟体态比较也算竞争的一部分。至于在女性凝视或男性凝视下被物化,谢佳均说:“这取决于个人视角,我更愿意把这视为对我独特之处的欣赏,因此我乐观以对。影视圈中有‘小鲜肉’的说法,当然我年纪不小了,但要是被称小鲜肉,我丝毫不会介意。”
身为餐馆经营者的谢佳均已有稳定生计,他说稳定不是人生仅有目标。“想看看自己究竟还有什么潜力,经营餐馆快七年,有点单调,想做一些不同的事。”
少为人知的是,“世界先生”由知名的女性选美赛事“世界小姐”(Miss World)创立,侧面反映出男性选美脱胎于女性选美,以衍生产物存在的现实,相比后来居上的男性选美,女性选美仍为大宗,而女性选美发展至今也有转变。
陈燕燕笑言,当年19岁的自己傻傻陪模特朋友参加1982年的新加坡世界小姐。“一方面好玩,一方面被丰厚奖品吸引——冠军会得到赞助比赛的名车品牌提供的一份工作机会,以及1万5000元的奖金和助学金,还有一套法国高级珠宝。”40多年前选美奖品之丰富,令人惊叹。陈燕燕赢得那届的冠军。
选美未必为物化女性
陈燕燕说:“眼下选美很多很细化,我觉得以前的选美似乎声望更高。还记得夺冠后我一整年都很忙,去英国参加全球决赛,又去日本各地推广新加坡旅游。”选美冠军荣誉加身,也被赋予使命和责任。
“比赛时我们也有泳装展示,款式并非三点式,是运动型直筒式,走姿强调端庄大方,我们不会不自在,毕竟比赛久负盛名,具慈善性质,还得到本地女性组织支持。”陈燕燕说:“我们那时相对保守些,没有被物化或不受尊重的印象。”
坦言女性看待自己身体的态度与以往不同,现职是化妆师的陈燕燕年轻时当过模特,从未试过穿三点式,可女儿敢穿,陈燕燕意识到女性此刻更开明,若说选美物化女性,或许不尽然。“但要承认西方文化对东方女性影响很深,从宏观上说,选美比赛是有的女性认识自己的一个途径,当然女性自我发掘和探索的方式有很多。”
商业社会中选美其“美”的核心,几乎可脱离自然美探讨范畴,法国已故哲学家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曾说过大意如下的一番话:“现代社会中美丽之所以成为一个绝对命令,因为它是资本的一种形式。”选美将女性或男性作为客体,进行美的估价和评判,历来受诟病。
本地作家随庭(何颖舒,34岁)认为,任何时候丧失主体性都是对人的异化,但并非追求外在美就等于被物化。“应该讨论的是选美中美的标准是什么?是否消费了选手身体与外貌?选手在参赛过程中是否迎合某种压抑主体性的审美观?传统的选美会给我物化和消费女性的印象,尽管赛程中有展现选手性格、智慧的环节,但整体而言选美仍是集中于赞美年轻性感的女性身体,以及传统女性气质的展演比拼。”
男士选美的出现,是否代表男性也成为被凝视的客体?因此两性更平等了呢?随庭对这种说法存疑,“女性从古至今作为‘第二性’所遭受的对身体、外貌近乎苛刻的要求,在男性身上是不存在的。因此男士参加选美看似是传统选美的‘性转版’,但我认为男性选手在整个过程中主体性丧失的感受远不及女性,对男性美的要求也并未让女性成为欲望主体。”
她指出,现代社会的选美中还是能看到一些性别意识的觉醒和变化,比如有的选美取消泳装等肢体展示环节,就是削弱对完美性感身体的审视,美不须与穿泳装好看画上等号。“另外我们也能看到选美中对跨性别选手参赛等的讨论,这表明选美比赛无法脱离当下时代的女性主义和性别意识觉醒所带来的影响。我觉得选美仍在传统和现代的性别意识中摇摆磨合,目前没看到它对两性平等和平权产生正面作用。”
选美是品牌宣发平台
从商业效应上看,选美可谓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注意力经济”,常吸引到许多广告商或赞助商。新加坡社科大学苑主任关冲副教授(40岁)解释说:“选美自带流量和话题度,成为品牌重要宣发平台。很直观的,选美会影响美容和时尚潮流,参赛者和获胜者往往将这种影响延伸到社交媒体,作为潮流引领者形塑消费者偏好,推动相关产品需求。”
关冲提醒,品牌应考量选美所反映、传达的价值观是否与目标受众契合,例如包容和多维标准,否则可能适得其反。对参赛者个人来说,跃上选美平台也是营销手段。关冲说,选美可让选手获广泛曝光,选手通常会在社媒积累粉丝,利于个人品牌打造。“参赛选手一般要接受公开演讲、仪容和舞台表现力培训,这些技能不仅有助于在比赛中取得佳绩,还有益于个人和职业发展。要留意的是,若选手日后职业选择、职业性质与选美不相符,参赛时留下的影像可能影响职业生涯。”
关冲还注意到有选美主办单位将目标扩展至更广泛的受众,比如青少年和乐龄人士。从积极角度看,面向未成年人和老年人的选美,为各年龄段人士提供表达自我获得认可的平台。
“具体执行中,须敏感考虑参与者的独特需求和脆弱性。”关冲以未成年人选美比赛为例说,“若比赛内容和标准设定不当,将存在物化儿童、强调外表、忽略其他品质和成绩的风险;持续竞争和过分关注外表会影响孩子情感和心理发展,或会给孩子带来压力焦虑;部分未成年人选美高度商业化,服装、报名和旅行成本高昂,给家庭造成经济负担,也将焦点从乐趣转移到经济收益上。”
一般公众对选美有何看法?
创意设计师李奇钰(27岁)自称女性主义者,她认为女性和男性选美本质上都是对人的物化和对比。“相信大部分人不愿意自己的躯体或容貌被一群围观者品头论足,因为忽略丰富的人生履历,对躯体的评论自然而然显得太苍白空洞。”
李奇钰“不排斥”参与选美,但有前提。“不久的将来,若不再将女性作为客体估价和评判,不再压缩不符合所谓大众审美的女性的生存空间,选美标准升华至‘强壮体魄’‘丰富学识’‘独立人格’这些内在美价值,我想我会感兴趣。”
医疗工作者黄颖睿(35岁)则乐见本地选美赛事纷呈,“新加坡作为东南亚最现代化的发达国家和国际化大都市,选美风行表明社会开放和多元,人们普遍接受不同形式的自我表达和对美的追求。”
参加过男士健体比赛的黄颖睿,也曾考虑参加男性选美比赛,他感到这会锻炼个人综合能力,让他收获新朋友和社会资源,同时宣导公益讯息。“之前我参加过一个健体比赛,比赛有推广宣传心理健康的公益诉求,不仅提升参赛者的社会责任感,也拓展公众对公益课题的新理解。”
女性国际选美赛30余个
据不完全统计,面向全球女性的国际选美赛事有超过30个,其中“世界小姐”、“环球小姐”(Miss Universe)、“国际小姐”(Miss International)和“地球小姐”(Miss Earth),四个赛事被认为是选美界标杆;在亚洲,“香港小姐竞选”(港姐)、“日本小姐”、“韩国小姐”等都是区域内较有影响力的赛事。
男性选美方面,“世界先生”、“国际先生”(Mister International)是两个高级别国际赛事,据资料,后者由新加坡人创立。
另有针对跨性别人士的“国际皇后小姐”(Miss International Queen)和“蒂芬妮环球小姐”(Miss Tiffany’s Universe),均创立于泰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