贩卖古董旧货二十多年,黄志光(59岁)最近迎来一批新客。随着Y2K复古风潮来袭,20+的年轻人成了“怀旧买家”。他的古董店开在红山一带,店内摆放着木雕、旧家具、古玩。这些古旧年轻人不爱,他们在找的是千禧年初的记忆:复古玩具,诺基亚手机、黑胶唱片、打字机。

黄志光的古董店,如今也有专为年轻人淘的旧物。(龙国雄摄)
麦当劳玩具、大哥大、旧时票据成为新一代藏品。(龙国雄摄)

“他们和年长者收的东西不同,买旧货但不买古董,收麦当劳的玩具,那是他们小时候的回忆。接下来就是年轻人的世界,老一辈很多六、七十岁慢慢把东西放出来了,他们要买的比较少,卖的的比较多。”黄志光一边说着,手里在上货,为周末的市集做准备。

这家名为Rusurrack的新市集,坐落在武吉士后巷的艺术街道,旧屋彩色的旋转楼梯配上涂鸦壁画,潮流气息扑面而来。从上个月开始,周末下午三点过后,人潮不断涌进来,不少身着二手衣、全身古着的年轻人聚集在此,开始淘淘乐。黄志光的摊位开在入口处,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客人边淘宝边拍照,时不时发出惊喜,“对,这就是我小时候用的!”

黄志光在Rusurrack市集摆摊,卖的都是千禧世代的怀旧品。(陈渊庄摄)
复古相机深受年轻人喜欢。(陈渊庄摄)

复古旧物跃升街头新贵 

从街头走到巷尾,市集有几十个摊位,卖早期新加坡旧货、欧式小摆件、黑胶唱片、数码相机等。墙上贴着披头士乐队的海报,转角处用复古玩具搭建出拍照打卡点,街舞爱好者在此切磋舞艺。

Rusurrack市集一角,随意摆置的旧物可打卡拍照。(陈渊庄摄)
社群贡献出自己小时候的玩具,摆放在一起。(陈渊庄摄)
年轻人自发配合主题,以古着造型亮相。(陈渊庄摄)

Rusurrack主创团队负责人罗竣鸿(20岁,学生)介绍,开办市集是因为近两年刮起的怀旧风,年轻人爱旧物,一来是价格便宜,二来在网上和实体店买不到,是一种新鲜的逛街体验,一边寻找童年的记忆,一边猎新猎奇。作为“数字时代的土著”,很多上世纪没见过的小玩意,如传呼机、幻灯投影仪、缝纫机,第一次看到觉得很新奇。

市集一角的旧货摊,两代人一起光顾。(陈渊庄摄)

郭德荣(20岁,服役人员)一个月里来了市集两次,花$20买了李小龙的海报,顺便看看旧杂志,翻翻黑胶唱片。“我喜欢看这些有年代感的东西,逛商场看到的都差不多,看旧货还能学点历史,就像过去新加坡的旧护照、当年的收据这些。平时也有听黑胶,这些老歌虽然YouTube也能听到,但算法推送的都是自己喜欢的,就很难接触到认知以外的。来这里涉猎面广一些,随机看到不懂的就上网查,或者问老板。”

黑胶、CD、卡带,几块钱就能买一张。(陈渊庄摄)
卡带带回年代记忆。(陈渊庄摄)

古玩摊的老板陈庆源(56岁)从年轻时就开始收旧物,以前住在后港甘榜的亚答屋。“拆迁发展要建组屋时,很多人搬家扔旧东西,那时我还小就喜欢收。后来牛车水、武吉士一带店屋拆迁,好多的收据文件也要丢,我就跟人家买来收。”他说着拿起文件夹里的单据,“要看是什么年代就要看电话号码,五个数字是五十年代,六个数字是六十年代。”他经常这样跟年轻人讲历史,是个活脱脱的“导览解说员”、“历史策展员”,只是不在博物馆里。

陈庆源(左)像是历史解说员,通过旧物讲历史。(陈渊庄摄)
陈庆源从小开始收旧物,证书、票据、算盘、皮尺都能在这里找到。(陈渊庄摄)
一元一个的火柴盒,很受年轻人欢迎。(陈渊庄摄)

陈庆源自豪地说:“我不是收旧货是收历史,比博物馆还真实。有人问我收了为什么不要捐去博物馆?那里东西太多都收起来,外面不一定能看到,我就放在这里别人也能看到。年轻人没看过这些东西很好奇,这都是新加坡的历史,书上虽然能读到,但现在真东西就摆在你面前。我还会教他们怎么使用,坏了我还会修理。”

潮流文化吹起怀旧风

陈语萱(23岁,设计师)和朋友在旧货摊逛了好一会儿,她买了一副耳环,朋友买了手镯和罗盘。从中学时她就开始逛二手店,出国旅行也会安排到当地的二手市场淘宝,想要探索多一些风格。“量产的东西千篇一律,逛街看到的不过是大众化产品。而我喜欢美丽的东西,上面会有一些很美的花纹,图案是独一无二的。在那个当下看到、买到就是你的,所以觉得很特别。”她平时也会用妈妈用过的牛皮包,戴外婆的耳环,“那个年代的东西质量很好,用很久都不会坏,妈妈、外婆也是爱美的女人,现在传到自己这里还有点怀旧感。”

陈语萱(左)和朋友展示逛市集的收获。(陈渊庄摄)

“怀旧”一词的英文nostalgia是由希腊词返乡(nostos)和痛苦(algos)组成,说的不只是乡愁,也包括对过往美好事物的怀念,是从时间到空间都无法再现的美好场景。时代变迁,物是人非,但只要“物”还在,就总能带回几分过往的回忆。英国记者西蒙·雷诺兹在《怀旧狂热:流行文化对其过去的瘾头》一书中,用“retromania”一词形容对复古文化的痴迷。怀旧物品往往带有一种真实感、历史感和持久感,通过有形之物,与过去的时代重新建立一种联系。这些正是数码产品所缺乏的,与数字时代的短暂性形成鲜明对比。

这股怀旧潮在千禧世代中酝酿,物品只是外化的表达。背后推波助澜吹起这阵风的,还得是流行文化的影响。不单在新加坡,全球范围内正在上演retromania之风。上个月刚落幕的格莱美奖,在最佳专辑奖受到提名的八位歌手中,三位是出生于1997到2012年间的Z世代,其中包括凭借热门单曲“Good Luck, Babe”,赢得MTV音乐录影带奖最佳新人奖的查普尔·罗恩(Chappell Roan)。她的作品没有砸重金大制作,而是以近乎ppt剪贴画式的视觉,还原了千禧时代的记忆。

视觉怀旧带动老相机

陈镁恩(25岁,保险经纪)喜欢收藏黑胶和相机。收黑胶是从追星养成的爱好,偶像少女时代的泰妍出专辑“What Do I Call You”有黑胶版,她从那时开始收来听。在流行音乐的领域,黑胶以复古新潮的方式出现,不只在韩流中常见,美国唱将天后阿黛尔和泰勒丝的专辑也有黑胶版。不仅如此,就连MV风格也走起了复古路线,日前大火的BlackPink成员Rose和Bruno Mars合唱的洗脑歌“APT.”,MV中所采用DV拍摄的风格,正是时下年轻人追求的视觉表达。

陈镁恩受潮流文化影响,开始玩胶片相机。(受访者提供)
胶片相机摄影作品。(受访者提供)

受到怀旧视觉的影响,陈镁恩从两年前开始玩胶片相机,目前收藏了十多台。和手机拍摄效果不同,每台胶片相机的拍摄效果都不一样。即使胶卷只有十多张,还要花时间找地方专门冲洗照片,也不觉得麻烦,反倒是有趣的体验。她将拍好的照片上传社媒,记录的都是日常生活点滴,但却有小时候的味道,“胶片相机所拍摄下的真实就是不加滤镜的当时当下,此时此刻。”

现在如果你到哈芝巷走一圈,不难看到街边卖数码相机的摊位。卖的不是4K高清单反,而是2000年初生产的底片相机,很多已经停产,现在又被带回来,被年轻一代亲切称为digicam、cdc。蔡复光(23岁,服役人员)看中了市场需求,在哈芝巷租了间店Digicam Depository专卖数码相机。

蔡复光(右)和女友在哈芝巷开店,专卖数码相机。(受访者提供)

据他介绍,这股风潮是从2023年底开始,“高清手机拍照经过太多处理、美颜、滤镜,拍出的效果太清晰,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年轻人选择数码相机,是在寻求一种真实的表达。它是有别于手机,独立存在的拍摄器材,有按钮可以提供真实触感,还能做一些聚焦,等几秒钟才生成影像。loading时间可以让思绪慢下来,好好想要拍摄的角度,和手机拍照的体验很不同。”

“旧物托管者”传给下一代

无论是相机、黑胶、玩具,物品作为一个年代的记忆像一颗时间胶囊,即可拿票上车,可以在不同线路的时光里穿梭。陈射霖(55岁)作为收藏老友,也深知旧物的魅力。他是位于加东一带复古市集The Retro Factory的发起人,八年前开始发展市集,目前已颇具规模。这里网罗了不同类型的藏家,收藏不同年代的旧玩具,精装古书食谱,各国旧钱币,新加坡不同时期的古物。

藏家展示有机械质感的玩具。(吴先邦摄)
来自澳大利亚的藏家喜欢收藏精装版古书。(吴先邦摄)
通过各国钱币看历史。(吴先邦摄)

在陈射霖看来,随着大众生活越来越富裕,人们开始有收藏爱好。“年轻人受到同龄人和潮流文化的影响,太熟悉当下事物时就会看回过往。二三十年前,诺基亚手机、第一代Macintosh苹果电脑,这些对我们来说并不新奇,但年轻人会觉得有趣。他记得爸爸在车里放CD,这对他来说就是古董。”

复古市集The Retro Factory发起人陈射霖认为,旧物的魅力在时间中流传。(吴先邦摄)

旧物的魅力也在于制作方式不同,就连玩具背后都有机械原理。“而且当年的东西质量好,一百多年的留声机到现在还能用,如此一来才能传下去。”时代发展,物品也在改变,某些物件就烙印下了当年的样子,陈射霖认为:“你不会真正拥有一件物品,只是作为托管人,为下一代保留。旧物来来走走,如果有人欣赏就能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