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最会讲故事的欧吉桑”吴念真接受《联合早报》专访,谈“这些退休老男人的那些事”。

吴念真是台湾导演、编剧、演员、作家、广告人、作词人,硕果累累,而且不乏奖项加冕,是金曲、金钟、金马和金鼎四金全满贯得主,编导作品《多桑》曾获意大利都灵影展最佳影片奖,希腊铁撒隆尼卡影展银牌奖、费比西奖和最佳男演员奖,以及新加坡影展评审团奖。

从文字到影视,再走进剧场,无论以什么媒介创作,他擅长也喜欢观察生活细微处,剖析人物和情节,且以平实流畅叙事打动人心。也许一些事件用现代眼光去看是有距离的,单凭肉眼凝望他笔下的戒严时期、矿工岁月已不足够,我们不得不眯起眼睛,试图让近视的目光争气一点;有些情感却可以超越时代。比如《只想和你接近》一文,他回忆和父亲第一次单独同睡,第一次帮父亲剪趾甲,最后一次和父亲一起看电影;《思念》写孩子小学二年级的初恋,善良无邪又让人心碎。这些故事都来自《这些人,那些事》。

也在《这些人,那些事》自序里,吴念真写“到了一个年纪,某些人的生命似乎只剩下回忆”,而今他还活跃写舞台剧剧本,虽然日常生活和退休无巨大差异,他没有困在回忆里,以近作《人间条件八:凡人歌》“自娱娱人”。

《凡人歌》的第一场戏就在泌尿科门诊,吴念真本人是演员之一。他常开玩笑说台湾健保很好,大家没事就跑去看病,而如果是心脏等器官的毛病,有太太孩子陪很正常,但泌尿科似乎就是丢脸的“男言之隐”,只能自己去。

今年73岁的他,受访时这么形容自己那一代:经历过社会最穷困时期,饿着的肚子就是生活的动力。“熬过严肃时期来到民主时代,但你发现人们还是天天争权夺利,又常觉得年轻人不够努力。但即使有众多不如意,也只能在同温层里取暖,免得被年轻人攻击。”

《凡人歌》说着类似的故事。68岁的明灿退休好几年,一直和家人有沟通问题,相敬如宾的底下是暗流涌动。于是,买彩券变成他单调生活的其中一个习惯,也是种寄托。有一天,明灿发现自己中了首奖,奖金11亿。 这真的能改变他在家中的地位,让他重新得到尊重和话语权吗?本剧如此呈现退休老男人的挣扎与困惑,而灵感恰恰来自他本人的LINE对话群组。

绿光剧团《人间条件》来到第八部,这次是一部全喜剧,但有同龄好友痛斥“一点都不算喜剧,比以前的悲剧更悲剧”。而吴念真认为,在这年纪如果诚实面对自己,应该对这题材感到熟悉。至于为什么首次尝试全喜剧,他说:“以前有观众反映在(剧场)里面哭,卫生纸都不够用,这次就不要让别人再哭了。我觉得人老了还是娱乐一下别人,消遣自己,这样比较有趣。”

绿光剧团《人间条件八:凡人歌》,从退休老人明灿看一家三代的关系。(陈又维摄)

父子在剧场时有合作

1976年退伍后,吴念真开始写小说,多描绘中下阶层的生活,连续三年获得联合报小说奖,并获得第十届吴浊流文学奖。后来他发现写小说不足以改变社会,影像好像更有影响力,因而开始写电影剧本。然而,电影在台湾文化市场不易生存,投资者难回本,而舞台剧成本较低,回本机会大一些。

“刚开始有朋友请我看演出,结果发现好难看好无趣,观众鼓掌都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后来我建议说可不可能把观众群做大,把戏弄得通俗点,吸引更多观众进来。”朋友对他说,每个人都想但做不到啊,不然你来试试看。因为这句“试试看”,他跑进了剧场。

创作得那么多那么广,有一件事情是不变的:享受文字和画面的联结。他最近重温《悲惨世界》,沉浸在丰富的影像世界,而这背后脱离不了文字叙述的搭建,做广告也一样。如今到了退休年龄,很多广告业务慢慢收掉,他花更多时间写舞台剧。

谈《凡人歌》的创作缘起,吴念真说:“像在台湾、日本这些地方,很多男人退休在家,就被太太形容为巨大的家具啊。”

如果这是对长跑婚姻一句不无真诚的调侃,他和独子吴定谦的关系又如何?他认为儿子跟自己一点都不像。“他小时候,就有人问爸爸不是很高,你怎么长这么高?爸爸的脸一副悲惨旧社会长相,你却长得那么现代,你到底像爸爸还是妈妈?他的回答竟然是,像隔壁老王。”

《凡人歌》由吴念真编剧、执导,儿子吴定谦则是执行导演。 (绿光剧团提供,张大鲁摄)

同样爱开玩笑的两父子在剧场时有合作,儿子毕业于台大戏剧系,他则出身会计系,自知理亏。“可能因为我够老了,也写过太多东西,很多人有意见不敢当面跟我讲,但儿子不一样,他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不客气地直接丢给我,让我知道其实我不懂的东西真的蛮多的。”

他谈起《当你转身之后》这部改编作品,自己写剧本时一直琢磨场景如何呈现,后来看了儿子和团队一同实现的成果,不禁深感这群年轻人值得敬佩。于公于私,他希望每个新世代都有优秀的创作,应该比前人更优秀,世界才会往前走,这是人类进化过程的必然。

谈到影视和舞台剧的生命力,吴念真极力为舞台剧护航。对他来说,电影定格在某个时空,播完就没了;而舞台剧演完后放着,多年后重演,意味着一群人再度相聚,或是不同的演员在不同的时代重新给予生命力。同时,电影有特写镜头、音乐等表演以外的元素助力,而舞台剧不同,是演员、观众和剧作本身带有的情感,在剧场空间里沟通和流动。“演舞台剧可以感受到观众情绪,所有人都安静的时候,你就知道他们当下的眼光和心思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吴念真认为舞台剧让演员、观众和剧作本身的情感沟通流动,十分迷人。(张大鲁摄)

从彩券看人情冷暖

买彩券需要运气,得奖也是吧?吴念真那么回应:常常得奖是因为写得太多。他的最高纪录是一年写七个电影剧本,写得多得奖机会就大了。不过对他而言,运气确实重要。“有时候碰到一些‘臭味相投’的人,大家都对课题有兴趣,感动的点也差不多,可以一起完成大家都觉得不错的东西。有时候,合作团队非常优秀,写的剧本碰到好导演、好演员,给剧本增光,让评审看到,这些都是运气的一部分。”

他自己也买彩券。受访的早上准备走进办公室时,他途经一家投注站就买了500新台币(约20新元)的彩券。他想起演员朋友陆小芬说,爸爸几乎每期每款买,是因为他一直觉得要留些什么给孩子们,而人上了年纪很难再赚大钱,能给孩子留下彩券奖金,好像是最可行的。

他说:“想想其实蛮好笑又悲凉,但那份心情如果被理解了,其实当中是有温暖的。”

还有一次买彩券,他看到很多老人俯首填号码,就坐下来跟他们聊天。其中一人说:“真的中奖也千万不要自己去领,让儿子去领,他以后就不用承担遗产税。如果你还有一栋房子,变成遗产也要扣税,最好是让儿子去领奖金,再用奖金买你的房子,他以后继承遗产时就不用缴税了。”

在一旁听了很久的他,觉得几个老人很认真严肃地讨论一件空想的事情,因而觉得好笑。“但想想,那背后的心理不也蛮可敬的吗?”

有觉得写好烂的时刻

他自称是个很不负责任的老年人,尤其害怕通讯软件群组——很多都不是自愿参加的,每天早上起来就看到那么多未读消息,一一点进去消消乐。很多朋友问他为什么已读不回,他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其实完全没看。“工作群组就没办法,有些人必须用它才能联系,但如果你问我喜不喜欢,我一点都不喜欢。”

他最喜欢面对面交流,但若是和孙子,视讯通话也可以。

吴念真说现在退不退休的差别不大,坐在书桌前在太太眼里好像也没在工作。“一直在家里常被太太管,比如洗手槽湿的没擦干净……我觉得好像回到小孩子的世界了。”

不过,创作对他来说还是很重要的事情。“不创作了,这个人好像没什么用处了。”

目前吴念真在构思下一部《人间条件》。他观察到台湾现在很多安养院,给老年人或病患都有。看似躺着不动的人,其实脑袋一直在转动。家属把长者或患者送到安养院,一方面希望他们得到更好的照顾,另一方面是卸掉一些肩上的责任。如果到了深夜,所有护士都睡着的时候,他们都可以活过来,像《博物馆惊魂夜》一样,会是什么样子呢?他再一次往诙谐的方面想象,这些带有悲伤色彩的故事。

吴念真在演讲途中,孙子走进会场找阿公。(台南市美术馆提供)

吴念真承认,自己其实是个不够自信的人,写东西总有自我怀疑,觉得写好烂的时刻。但有一点是他自觉还做得不错的,就是对待孩子的态度。他一直希望和孩子保持朋友般的关系,不曾打骂儿子。“华人世界里常认为爸妈做不到的事情,小孩要去做,爸爸妈妈成绩超烂,希望儿子考医科,这太不公平、不合理了。”

他觉得生命个体都是独立的,应该自由发展。“社会的组成并非单一,如果每个人都很优秀,那就没有优秀的人了,学会当一个很笨的人、被批评的人,其实也是种角色扮演。”

一直有人问他,会不会期待儿子的成就比自己高,他那么回应:“成就比我高太容易了,我只希望儿子健康、善良、乐观、朋友多,如果儿子和孙子都可以那样,我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