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纽约的本地剧作家、译者、作家程异凭编剧作品《Salesman之死》获颁美国第68届奥比奖(Obie Awards)最佳新剧奖,属于外百老汇最高荣誉。

2018年,程异以英文历史长篇小说“The State of Emergency”(《紧急状态》)获颁新加坡文学奖。这部耗时七年的小说,曾在2010年获得国家艺术理事会的资助,总额原来是1万2000元补助,但在2016年提交初稿时被撤回资助余额,最后共获8600元。2022年,他成为第一个新加坡籍国际布克奖评委,隔年凭着译作《九栋》(邹静之原著)入围国际布克奖长名单,也是新加坡史上第一人。写作之余,他翻译超过30部华文作品,包括英培安、海凡、尤今、张悦然、双雪涛、刘心武、骆以军和严歌苓等各地华文作家。如今,他的全新得奖剧作《Salesman之死》,恰恰说了一个关于翻译和文化交流的故事。

1983年,美国剧作家亚瑟·米勒(Arthur Miller)受邀在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执导其著名剧作《推销员之死》,背后重要推手是中国演员英若诚。1987年在《末代皇帝》中饰演典狱长,这名北京人艺演员也一直积极推动中西文化交流,曾经英译老舍《茶馆》,并随曹禺到英国交流。他正是在担任中国文化部副部长那年,将《推销员之死》翻译并搬上北京人艺舞台,本人还饰演主角威利·洛曼。

从《Salesman之死》显然可见,一句华语都不会说的亚瑟和刚走出文化大革命、进入改革开放年代的中国社会,两者之间相隔一座巴别塔。当时,诸如推销员和美式足球,对一群中国演员来说都是全新概念。而英若诚虽然通晓双语,已经负责剧本翻译和主演的他无暇分身,因而请到当时的年轻女教授申慧辉来担任亚瑟的译者。

如同剧中英若诚说的:“排练翻译不只是关乎语言沟通,如果我们给人艺的演员交代得不够好,他们会以为这剧本是一塌糊涂呀。”他就那样说服了当时已经说得一口好英语,论文研究亚瑟·米勒,却因为缺乏口译经验而再三推辞的申慧辉,使她成为亚瑟和人艺以及新中国的一座桥梁。最终,《推销员之死》成功演出,其幕后故事也收录在米勒的回忆录《北京推销员》中,更在多年以后促成这部得奖剧作《Salesman之死》的诞生。

《Salesman之死》由程异编剧,李麦(Michael Leibenluft)执导,原定2020年4月上演,因为碰上疫情,一直延至2023年10月,才在美国康纳利剧院(Connelly Theater)全球首演,反应热烈,场场售罄。本剧以中英双语演绎,辅以双语字幕,台前全是亚裔女性演员,幕后人员也以女性为主,从申慧辉的视角重述那段故事,聚焦了大历史进程里可能被忽略的角落,戏里戏外都展现了跨文化合作的美妙复杂性。

《Salesman之死》采用全亚裔女性卡司,由梅园(左)饰演申慧辉,Sonnie Brown饰亚瑟·米勒。(受访者提供,Maria Baranova摄)

写给普通演员的情书

程异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Salesman之死》的主人公是申慧辉博士,故事以她的回忆为蓝本,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剧里的所有人物可以说是她的分身。他说:“大家对亚瑟太熟悉了,如果由美国白人男演员饰演,就只能是模仿这名人众所周知的外貌、行为。让一名亚裔女演员饰演他反而焕然一新。”

申慧辉则认为,相较当时已经成名的米勒和英若诚,她这个年轻人当年在排演中的种种经历,更能代表剧组里多数演员的学习和成长。如今她移居加拿大多年,生活工作都很好。目前处于半退休状态的她对记者说:“主要原因可能是因为我比较有好奇心,又有敢于试错的性格吧。当然,我在温哥华教华人中学生英文写作,这是我喜欢做的事情,我做得很开心。”

在申慧辉看来,她和程异的交流是愉快的,因为彼此都非常有诚意。因为生长的文化环境截然不同,两人花了时间来互相了解和沟通。“我给他看了一些我的文章,他也送给我一本他的小说,就是那本获奖作品《紧急状态》。他两次飞来温哥华采访我,每次都花上数日,第二次他和导演一起来,我们相谈甚欢。每次来我都请他吃温哥华的中餐,他还发现了一家马来餐餐馆。”

申慧辉现居加拿大温哥华,指导华人中学生以英文写作,处于半退休状态。(受访者提供)

申慧辉说,《Salesman之死》首演后,有一篇纽约剧评提到程异将她写成主角,是对话剧演员中众多的无名角色的肯定,是一封写给普通演员的情书。“这个评论令我感动,使我能够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待当时青涩的自己如何克服困难和自我怀疑,一点点地通过努力完成口译工作。”

在她看来,剧本具有相当重要的文化意义,向美国及英语话剧观众介绍了1980年代的中国话剧界和美国同行的破冰级交流,填补了当代西方戏剧的一处空白;在生动表现历史事件的同时,保持了对历史及人物真实性的尊重。

回看新加坡剧场界,照顾不同语言观众的需求,提供不同语言字幕,甚至手语翻译,这种包容性似乎成为一种平常得让人忽视的优点。而程异认为,话剧应该包含任何语境的观众。在纽约,有些观众完全不会英文却能看懂《Salesman之死》,足见字幕不只为只懂英文的观众服务。美中不足的是因为资金限制,这场演出没能提供手语同步翻译。

延伸阅读

“(在观众之中,)有些美国人听不懂中文,对本剧感到稀奇,也有中国留学生跟申慧辉的经验有所共鸣,又或是华裔前辈怀念80年代的北京等等。北京人艺的《推销员之死》后来曾在新加坡巡演,不知道我国的观众会不会有谁还记得这场80年代的演出。”

他认为,如果《Salesman之死》有机会在新加坡或中国上演,观众反应想来一定迥然不同。

英译有助推广东南亚文学

程异忆述,在2017年开始写这剧本时,特朗普刚上任,美国的排外事件越来越多,这些现象都影响了他的创作。无独有偶,2024年的加拿大史特拉福莎士比亚戏剧节(Stratford Festival)上呈献“Salesman in China”,恰好是同个故事的另一版本,且由彭耀顺饰演英若诚。在程异看来,这表示1983年那场跨文化演出,和当代仍有非常大的呼应。

奥比奖评语提到,《Salesman之死》一作深刻捕捉到这一含义:即使有些词不可尽译,艺术还是能够传达一些普世的联结。而作为世界小语种文学,东南亚文学作品也以英译为重要的推广渠道。程异在2024年翻译了海凡《可口的饥饿》,英国版由韩江《素食者》译者狄波拉·史密斯(Deborah Smith)创办的独立出版社Tilted Axis Pess出版,新加坡版则将由时代精神书屋(Ethos Books)出版。接下来,程异打算翻译海凡《雨林的背影》和英培安《黄昏的颜色》。

程异也联合创办翻译团体”the seams”,推广东南亚文学和翻译,培养新一代译者。最近“the seams”和时代精神书屋出版社合作主办一项东南亚文学翻译指导计划,第一名学员是菲律宾译者Amanda Echanis。

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曾昭程分析,相对于各别译者“单打独斗”应付出版产业的各种情况,像“the seams”这样的翻译团体虽然规模不大,但对提高东南亚文学在西方出版与阅读世界的整体能见度应有帮助。消息的传播速度也许较慢,但通过口耳相传或其他信息流通的方式,业者会慢慢留意到他们对推动东南亚文学之英译的各种努力。比方说,因有了集体形式的组织,他们更有能力策划培养新译者的项目,现正进行中的东南亚文学翻译指导计划正是一例。

曾昭程认为:“相对于中国大陆和台湾的作品,新马华文文学的英译还是比较少的,但恰好这几年没有间断,每年至少有一本推出,所以给人‘有多部面世’之感。”

曾昭程认为华语文学译者群体出现多元化趋势。(受访者提供)

华语文学译者群体多元

他也观察到,华语文学的译者群体过去十多年来变得更加多元,从事翻译和向出版社推荐华语作品的译者不再只是从事学术研究的汉学家,因此翻译作品在主题、风格和地理背景等方面也随之变得更丰富多样,新马华文文学是这个趋势的受益者。

曾昭程举例,从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多年来对马华文学英译的支持,到2019/20年英国Granta Books和美国的Two Lines Press出版《湖面如镜》英译本“Lake Like A Mirror”,以及2022年Feminist Press出版黎紫书《告别的年代》英译本“The Age of Goodbyes”,象征着新马华文文学走出大学出版的小众圈子。

正如他在英文专著“Malaysian Crossings”提到,《湖面如镜》译本在英美两地出版,虽然此前已有英译版的马华长篇小说与短篇小说流通于世,但那些李永平、张贵兴和黄锦树的作品在英文世界现身,均由大学出版社主导。大学出版社看重的是作品研究价值和作为高校教学内容的用途,而非对一般阅读市场的吸引力。 贺淑芳关于马来亚和马来西亚女性的故事已不再局限于华语世界的读者群,其影响力更是超越学术界,为马华文学及其英语读者创造了新的“接触地带”。

在程异的引介下,马来西亚作家龚万辉的长篇小说《人工少女》也由美国企鹅出版集团旗下的河源出版社收购版权,交由旅美马来西亚作家兼译者陈滢竹翻译。曾昭程说:“这让马华文学有机会更靠近英文阅读世界里的大众读者,而不再只是英文源流的大学里的课堂教材或研究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