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早期的电视、录像发展到1990年代的互联网，艺术与科技的关系愈发紧密。新加坡80后、90后艺术家在录像与游戏、影视的氛围中成长，更倾向于批判性使用不同类型的媒体与科技创作，传达所思所想。近年受瞩目的艺术家何锐安、王建斌和陈美美，自由地穿梭于科技与艺术领域，不受媒体的限制，结合录像电影、概念艺术、演讲表演、装置、AI生成式工具、虚拟游戏等媒介，关注新加坡政经体系、环境生态，以及消失的历史地理记忆等议题。
何锐安：结合演讲与AI 剖析政经体系
入围香港M+“希克奖2025”六位艺术家之一的何锐安（35岁，horuian.com），自农历新年后马不停蹄地飞，尚未返新。他获日本某基金会奖项，飞大阪做初步研调后，再飞香港参加新成立的“亚洲艺术与科技协会”（SATA）研讨会。
自与“六厂”纺织文化艺术馆（CHAT）合作拍摄的香港纺织业影片《明日工厂》2024年展出后，何锐安再获上海机构委托创作，考察中国百年来长三角流域流入南方珠三角地带的纺织技术与工业资本流动的长篇纪录片，涵盖上海、南通、香港和广州，预计三四年完成。
工人走出工厂的时刻是电影史重复的主题，数百个艺术家做出各种反思。何锐安的版本《一扇中国工厂大门的二十四种电影视角》（2023）结合24部欧美与中国电影，包括毛泽东文革初期的片子，去了解这些画面中政经体系的变化。
何锐安在伦敦和纽约修读艺术和人类学，2018年从柏林驻村回新后全职创作。他在香港接受电访时说，近几年欧洲资源较少，亚洲相对多，今年有九成项目在亚洲，包括台湾、韩国和泰国。
经济无所不在却甚少艺术工作者研究，何锐安以艺术当词汇，以电影、演讲表演和理论为手段，协助我们看见社会，让看不见的，都被看见。何锐安指出，国人不知新加坡石油业的蓬勃发展，得益于越战。越南壳牌公司前总裁路易斯·韦塞林（Louis Wesseling）在著作《为战争提供燃料：揭示一家石油公司在越南的角色》写道，美军、南越部队和越共都依赖新加坡炼油厂的石油。因为找不到相关影像，何锐安只好在AI（人工智能）模型输入在菲律宾使用美军设备拍摄的电影《现代启示录》剧照（这部戏拍摄也依赖新加坡石油）与韦塞林书中的引言生成图像创作《为末世加油》（Fuelling Apocalypse，2024），并于2024年新加坡首次个展“后制作热”展示。
正在中国广州美术馆三年展展出的环境装置《远景花园中的石油城》（2024），将仿国际石油公司总裁办公室置于绿化环境中，何锐安点醒：新加坡更准确地说是一座“花园里的石油城市”，反映它如何在缺乏石油资源下，成为全球石油中心。
何锐安说：“我的创作不限制任何媒介，根据作品内在逻辑，不时会融入演讲（理论）表演，以剧场逻辑来赋予现场身体的存在感，提供新加坡的视角。”他在新加坡美术馆展出《经济走入民众》时，以土生土长新加坡人身份与讲述中国改革开放后热衷于效仿新加坡经济模式的画面进行对话。这始于十多年前在各大戏剧节以表演者演出的经验，他发现自己说话风格成为艺术形式，在德国奥伯豪森第65届国际短片电影节上获国际影评人奖。
结合演讲、实时AI生成的录像装置《历史图表与智能基础》（2024）受巴黎卡蒂斯特艺术基金会及蓬皮杜艺术中心委托，何锐安在谷歌文化学院研究生成式AI的发展，与新加坡国家美术馆一幅画的邂逅，探讨AI模型如何在不真正理解历史下“学习”历史，从而生成不断变化的噪音。
何锐安说：“我的创作都从历史切入，讨论AI历史演变及科技的历史，从冷战时期的大量军事研究数据对新马的影响等，探索人类与智能之间的关系。AI生成艺术是以海量的历史数据培训成的，从最初开始，只要有历史，AI就能操作。AI模型根本是建立在可能性的统计数字，不管语境，也无法批判性地使用。”他还创作《新加坡智能史》（2024）。
王建斌：运用AI科技 关注环境生态
王建斌（44岁，ongkianpeng.art）和陈美美是新加坡最早一批修读媒体艺术的艺术家，当时本地读不到，王建斌远赴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攻读并考获设计媒体艺术硕士学位，今年完成南洋理工大学艺术、设计与媒体学院博士学位，将开展教书、创作与研究的生活。
媒体艺术涵盖录像、电影、声音、装置等形式，强调以批判性角度去运用科技。从淡马锡理工学院设计系转向拉萨尔艺术学院的王建斌说：“从小就爱搞奇怪的东西，理工学院时期就常用编码去做生成艺术，觉得人类有很多局限性，但科技有很大的发挥想象空间，AI就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我不会去追逐最新最快的科技，而是思考怎样将艺术融入作品中。”
延伸阅读
不久前在新艺术美术馆呈献的装置《无灾》（2025），从影像到声音都由AI生成，剧本出自王建斌，想象50年后的新加坡女生面对全球变暖，海平面上升，在水淹组屋、地铁、商场等情境中求存。这位总统青年艺术家奖得主说：“很多人以为新加坡是天选之地，毫无灾难，这是错误的观念，我们只是暂时没有。现在季候风发生频率更高，雨季变长，温度下降，雨来淹水，将来或许地壳移动，灾难是有可能的。”
王建斌出席市区重建局工作坊时接触到未来开发人造“长岛”的蓝图构想，他在新作《意外的乌托邦》想象万一海平面上升，因为预测不到的变化，填土项目停止了，三千小岛化为无人岛，成为动物的乌托邦。
扩延电影（expanded cinema）是1970及80年代开发的电影艺术形式，来回应科学愈发复杂的变化，王建斌则运用于同样复杂的环境问题上，让观众沉浸在某个情境中深入地体验。他犹记得当兵值班时，战友看到电视播放的全球暖化课题觉得不关我的事，影响的是后代的冷漠态度，让他思考如何通过艺术消除人类与大自然断崖式的隔阂，让人学会与大自然共存。
在新加坡国际电影节发表的单频道录像《天河》（2023），取材中国的“天河工程”，利用人工影响天气，将长江流域的水蒸气北移至黄河流域转化为降雨，以解决缺水难题。王建斌在约旦安曼驻村时以古老盐湖创作《粘性海》，包含游牧贝都因人的录音，参展2022年新加坡双年展，他说：“这几年的项目都与水有关，含蕴很多道法自然的道家思想。”
新作《余辉》试图让人类与星球宇宙对话。以前的电视发出噪音是接收了很多外太空的不同讯号，包括星球大爆炸、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退化成无线电波，艺术家在装置中融入以算法输入的《易经》的低吟。王建斌说：“我们谈科技是从西方角度来看，将速度、效率、功能放在最高位，是否能把本土文化融入其中？我们往往将无法解释的东西归为封建迷信风水，但事实上科技也有其玄幻的一面，科技有很多可能性的。”
王建斌过去每年参与四个展览，这三年多达六个，作品出现在首尔Total美术馆、伦敦ICA、奥地利林茨电子艺术节、巴西FILE艺术节、日本媒体艺术节等，明年会在滨海艺术中心做表演装置。
陈美美：借助VR游戏 重现消失的史地
从小在录像游戏中成长的新媒体艺术家陈美美（41岁，dbbd.sg），很自然地将游戏互动元素融入创作中，结合虚拟现实聊天（VRChat）平台，让多个“玩家”免费实时上线，不是玩游戏，而是进入《荒原》（Wastelands，2024）的虚拟世界景观中散步、聊天、捡垃圾。它可在桌面电脑到VR系统设备上使用，在国立教育学院艺术馆委托创作的展览展出两周就吸引超过2万人漫步荒原。
新加坡寻求低碳能源供应替代方案，讨论核能的可行性，可核废料储存地构成难题，毕竟新加坡太小了，陈美美联想到为未来发展而清理后的荒地，以生成式程序创作这件作品。她说：“我们可以不遵从游戏规则，这里没有胜负，这是艺术而非游戏项目，只是在荒原中玩耍。将人带入元宇宙的虚拟游戏，也可运用于艺术领域，在虚拟世界重构消失了的历史、地理与记忆景观。”
《消失的地平线》2022年在柏林C/O Digital艺术节首映，也在VRChat发布，供多人游戏。灵感来自马来西亚航空370号航班失踪事件，陈美美联想到为什么客机不能消失在香格里拉？她问：“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让我们真正迷失？迷失在坠毁的飞机上，迷失在一本书里，迷失在乌托邦的幻想中……还是在阴谋之中？”这个“游戏”没目标或任务，玩家来到山顶上一架神秘飞机坠毁的现场发现一些线索，揭示一群乘客坠毁在一个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地方，他人猜测一定是迷路了。
陈美美有办法将什么课题都转换成“游戏”世界的，包括天猛公的历史建筑、马来西亚1950年代霹雳州的新村。不久前参加Affective Architecture群展的《新村》将进一步深化，预定10月推出，结合录像与互动游戏，启发自艺术家父亲生病时画笔下的新村。他口中叙述的“无忧无虑”生活，实是马来亚紧急状态期间英殖民者设立的400多个华人拘留营之一，旨在消除对马共的地下支持。艺术家能否“忘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此作将村庄建筑重新想象成错位的冷战遗址，也是情感建筑的载体。
本科是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修英语文学，陈美美后来获伦敦皇家艺术学院设计互动硕士学位，目前在南洋理工大学攻读艺术、设计与媒体博士学位。她也从事思辨设计（speculative design），是总统青年艺术家奖和Impart艺术奖入围者，作品为澳大利亚战争纪念馆和新加坡美术馆收藏。她说：“设计师有解决方案，但艺术家没有。”
她以前做过立体实物，比如装置《西贡岛图书馆》以考古挖掘的3D物品，让1975年后消失的西贡岛被看见。她曾在2016年新加坡双年展做过模仿组屋防空壕的屋子，笑说：工程浩大又昂贵，还是虚拟世界最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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