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容性演出意味着什么?当我们观看这类演出时,我们希望看到勇敢无畏的英雄叙事,还是借着观看残缺、病痛,来满足自己的悲悯之心?随着艺术界愈发提倡包容、拥抱多元,带不同需求的演出者和观众走进艺术空间,如何观看、创作和演出也值得我们思索。
新加坡美术馆近来在这块领域扮演重要角色,包括与新加坡特殊才艺协会(ART:DIS)筹划由一系列艺术工作坊和演出组成的“正常表现”(Performing Normal)。主导者梁惠芬(Alecia Neo)个人正在从事“关怀指数”(Care Index)艺术研究计划,探讨关怀意味着什么,人如何给予和接受关怀。
2023年,她在ART:DIS的支持下接触了视障艺术工作者张丽玲,患有自闭症的吴嘉敏和唐氏综合征患者贾斯普里特·考尔·塞洪(Jaspreet Kaur Sekhon),四人最初以艺术驻留的形式展开合作,后以新加坡美术馆作为展演平台。三人向她分享作为残疾艺术工作者的经历:当自己不是唯一的残疾人士时,整个演出空间的氛围会变得不一样,他们不再觉得自己寻求“特殊对待”,人们也可以理解无障碍设施确实必要,开始反思如何让演出和创作过程包容不同人和身体。
接受关怀也给予关怀
对张丽玲来说,关怀是愿意学习,改变旧有方式。对贾斯普里特来说,关怀是为不能言说者发声。对吴嘉敏来说,关怀是从自己的错误学习……当我们思考“关怀”的时候,第一个出现在脑海的字是什么?这些对话形成一个起点,引领他们开发一系列表演工作坊,首两场在2024年6月和7月在新加坡美术馆举行,观众在聆听他们的故事后,也参与到表演中。譬如说,张丽玲将观众以两人一组的形式配对,讲述她作为盲人的生活体验,再让其中一人闭眼,另一人负责引导。过程既好玩,也充满细腻关怀。
梁惠芬接受《联合早报》采访时说:“这两场工作坊主要关注三位表演者在生活中如何具体感受到关怀。人们可能以为他们是没能力给予、只能接受关怀的一群,但通过他们的故事,你会意识到,他们一直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关爱他人。”
2024年11月,梁惠芬提议让张丽玲为艺术导览活动“看见不同:导览”(Seeing Otherwise: A Guided Tour)制作声音叙述。“她的声音很有力量,但她最初认为有点抵触,觉得自己有视力障碍,负责制作音频描述是有违伦理的。”经过沟通协商,张丽玲接下任务,制作的声音叙述也是剧本一部分。她在演出中担任一名美术馆讲解员,带领观众游走在新加坡美术馆一带,遇见各种艺术作品。
“事实上,我们把贾斯普里特和吴嘉敏都设定为艺术作品。因为残疾人士经常被物化,甚至被幻想。为了指出这点,我们以介绍作品的姿态介绍他们,再带观众走进美术馆观看原有的展品。这时,张丽玲卸下讲解员角色,回归自身,开始谈论博物馆的设计。“视觉艺术博物馆不是为盲人设计的。你知道,某些艺术展上会清楚写着‘请勿触摸’。”
对梁惠芬而言,这项合作最美好的地方,是让团队中的每个人意识到,自己的选择会影响身处同个空间的其他人。她举例:“张丽玲重视细节和框架,她需要思考和编排剧本,贾斯普里特和吴嘉敏却喜欢即兴发挥。”所以在排练过程中,贾斯普里特有几次说到:“我只想动一动,我们能不能别这样?”张丽玲就会解释:“但我也是其中一部分,我须要你记住一些步骤,才能参与其中。”
互相聆听、协商和包容,是关爱的展现,也是任何一种合作的必要元素。
放下偏见自我反思
今年3月的演出“寻常派对”(The Usual Party)是一次总结,由于张丽玲无法参与,贾斯普里特和吴嘉敏必须负责主导。梁惠芬说,记住台词对她们而言非常困难,所以这次需要大量即兴发挥,以她们的喜好举办一场派对。
吴嘉敏的故事关于如何拥抱内心的怪兽,她的自闭症怪兽叫嘎嘎,每当她碰上困难的事情,它就会打扰她。她也邀请观众扮成怪兽,讨论自己的内心怪兽。有人的怪物是生产力,或是社交焦虑。梁惠芬认为,这场派对让人们不带标签,把两人视为独特个体。有些观众并不知道演出者有身心障碍,一开始真的会感到困惑。但作品目的正是希望让观众放下偏见,反思自己的感受。
梁惠芬分享,在“寻常派对”上,有一个年轻女孩不愿意跟着活动指示,直到后来,她从女孩的朋友听说,女孩在离开后开始反思和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参加,为什么活动让她感到不舒服。
“我很幸运能听到这些,这强化了我的信念:人们感到不舒服其实是可以接受的。我们总是希望人们能留下来参与对话,听听作品背后的意图,以及某些元素的设计初衷。这就是我们想要传达的讯息。”
年长者自制拐杖 提倡独立自主
同样由新加坡美术馆发起的艺术活动还有“与我同行”(Walk with me)。主导的谢燕芳(anGie seah)相信当代艺术可以促进社会互动,不该只是藏在殿堂里,让很多人感到深奥晦涩,望而却步。从乐龄人士的互动环节切入,她想到辅助走动的拐杖。她发现非营利组织聚友爱(Ground-Up Initiative)通过再循环材料,手把手教人做出东西,这和她的艺术理念不谋而合,于是跟他们合作推出“与我同行”DIY工具套组,具体列出制作步骤,让年长者自行制作和设计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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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燕芳说:“能够行走是一种独立生活的表现。我希望能引起一种独立自主,面对衰老的心态,而不是自怜自伤。”参与这项活动的陈金莲(75岁)分享,自己从没做过木工,因为这个活动走进了艺术世界,学到很多东西,也制成了自己的拐杖。“这项节目又可以认识很多朋友,做我喜欢做的东西——拿着拐杖走,也可以拿着拐杖跳舞,什么都可以!”
身体剧场挑战年龄力量
禾谷表演与研究实验室(Grain Performance & Research Lab)在2024年呈献肢体剧场作品《赐我这座山》,灵感来自其艺术总监卢韵微,她曾经历严重膝伤,大部分剧本来自她的康复日记。作为一名私人教练和肢体剧场工作者,疗伤过程让她思考如何让肢体剧场训练更具包容性。因此,《赐我这座山》应运而生,由面临膝盖、背部和脚踝伤痛和心理挑战的演员分享故事,展现攀登一座山的勇气和力量。
卢韵微也在2025年1月执导《静虎藏威》,一部跨越五代人的身体剧场作品。演员年龄从18岁跨到84岁,探索并挑战传统观念中的年龄、力量与韧性。戴子超说:“在84岁的年纪,我还能做出积极贡献吗?我曾这样问自己。因此,参与《静虎藏威》对我来说是非常特别的体验。”
中医师石美宝接触到卢韵微的作品后,发现其出发点和职能治疗有相合之处。《静虎藏威》展示演员的肢体力量和协调能力,即便演员们都承受旧伤或处于高龄,他们也跨越局限,进行创意表达。
在石美宝看来,通过团体肢体训练可以激发患者的运动欲,跳出自我怜悯与自我极限。剧场也能带他们跳出患者的角色。“当你是一名演员而不是病人、残缺人士或者老人,人生就多了一层意义,就不会沉沦在不幸当中,无法正常生活。”
SIFA呈献包容性节目
在5月将至的新加坡国际艺术节(SIFA)上,我们可以期待更多具有包容性的演出节目。本地规模最大的包容乐团“紫色交响乐团”将在小SIFA上献演。《聚居地:本色计划》(下称《聚居地》)则汇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柬埔寨、泰国、菲律宾和日本的13名舞者。这群舞者当中,有资深当代舞者,有唐氏综合征患者,有人因为意外失去一条腿,但在一年后重新跳舞。
这场跨界演出由剧场人雷梅什·帕尼克(Remesh Panicker)领衔,希望延伸讨论包容性,重新定义表演艺术中的“能力”。玛雅舞蹈剧场(Maya Dance Theatre)的其中一名舞者翁佳颖是《聚居地》的舞者之一。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她,在2018年加入剧场属下的多元能力舞蹈团体(Diverse Abilities Dance Collective)。
翁佳颖受访时说,非常感激有这个挑战自我的机会,学着观察并感受节奏与动作。
“很荣幸有机会与东南亚和日本舞者合作,他们都非常友好。我们一起探索新的动作,分享不同的舞蹈训练和经验。当我发现某些动作比较棘手时,我的导师Shahrin Johry会支持和指导。制片人Audrey、导演和编舞Andy也对我们非常友善。沟通非常重要,这样我们才能互相理解。”
改变观众视角和偏见
无论在本地或全球,我们看到越来越多拥抱多样性的表演,为不同背景和需求的表演者搭建展演平台。这样的表演如何赋能表演者,而不是物化或消费他们?在创作或观看表演时,我们如何区分这些差异?帕尼克提到,《聚居地》正是为了尝试改变视角和偏见。
帕尼克说,《聚居地》的灵感来自一群蚂蚁。“自然界存在的时间比人类长得多。数以百万计的物种繁衍生息了数千年,这并不是因为它们相同,而是因为它们彼此不同。多样性是一种力量,需要相互依存和合作才能创造平衡。这是人类尚未完全理解的一个概念。这就是为什么世界会处于这样的状态。当你观看《聚居地》这样的作品时,应该关注舞者本身,而不是残疾者。因为他们是专业的舞者。”
梁惠芬观察到,要为智力障碍的艺术工作者提供专业化训练,要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如果能给表演者充足的时间和支持,让他们面对经济困难、自闭症或其他问题,他们可以做得非常出色。”她举例,对自闭症谱系人群来说,事先规划和重复不断的练习是很重要的。剧本、舞台设计或舞蹈动作突然改变,对他们可能更具冲击,难以接受。
所以她认为,所谓“优秀”有不同的衡量标准。“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上场演出(指“寻常派对”)做得很好,因为她们能够掌控舞台,引导观众参与其中。我们还收到一些照护者的反馈,在特需表演者中,有人接受过传统舞蹈训练,这项技能就像肌肉记忆一样,已经融入他们的身体。但能和观众一起互动,知道如何回应观众,这些都是临场流露而非事先计划好的,我觉得这真的很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