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潘明彦联合撰写的吴素琴回忆录《爱之牵系》(Love Connects: My Life in Dance)内容离不开舞蹈,但吴素琴在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指出:“这本书不只关于舞蹈,也关于家庭,是我与兄弟姐妹之间的情感回声。”

吴素琴出生于1944年,是10名兄弟姐妹中的第九个孩子。在那个新加坡仍处于殖民统治、物资匮乏、娱乐有限的年代,吴家兄弟姐妹的成长轨迹,是一部浓缩的新加坡社会变迁史。舞蹈,在那个年代并非主流,更不是普遍认同的职业正途。

吴家早年的全家福,吴素琴(前排)就站在爸爸身边。(龙国雄翻拍)

吴素琴带着感激的语气说: “那个年代,男孩学芭蕾,被看成是奇怪的事。女孩学也没被鼓励。但我很幸运,因为我父亲虽然传统,却出奇地开明。”

吴家没有艺术背景,父亲做贸易生意,母亲是家庭主妇,忙于养育10个子女。“可是,我父亲睡前总会读一些经典小说如《三国演义》《水浒传》及《红楼梦》等。他看起来严肃,但其实内心温柔。”

舞蹈在吴家萌芽是因为二姐吴素妮。“她去看了一场表演,是来自澳大利亚的泰勒女士办的学校演出。”吴素妮对演出一见钟情,主动提出学舞,父亲虽然讶异,却点头答应。

因为姐姐,年仅5岁的吴素琴也跟着上舞蹈课。她笑说:“姐姐说我从小就不走路,只会跳来跳去。”那时候的“舞蹈课”,其实只是每周一次的基础训练,没有正规舞团,没有剧场,更谈不上全职舞者。

吴素琴回忆:“当年最初的舞者,都是业余,白天读书或工作,下班练舞、排舞、演出。没有收入,甚至得自己缝衣服、搬布景,跳舞是因为热爱。”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她与几个兄弟姐妹不经意一起走上跳舞这条路。

吴素妮自伦敦的萨德勒之井芭蕾舞学校(Sadler’s Wells Ballet School,后称皇家芭蕾舞学校,Royal Ballet School)学成回国后,一直从事舞蹈教育工作。1958年,吴素妮创办的舞蹈学院和另外一家舞蹈学院合并成为新加坡芭蕾舞蹈学院(Singapore Ballet Academy),这家历史悠久的学院后来培养出了多位让新加坡引以为荣的职业舞者和老师。吴素琴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打下她后来创办新加坡舞蹈剧场(Singapore Dance Theatre)的基础。

手足之间 舞影交织

吴家10个孩子中,有四个最终选择了舞蹈之路。除了吴素琴,还有二姐吴素妮、哥哥吴诸捷(在中国改名为吴祖捷),以及最小的弟弟吴诸珊,个个都是舞蹈界响当当的名字。

吴家10个孩子有四个最终选择了舞蹈之路。除了吴素琴(左二),还有二姐吴素妮(右二)、哥哥吴诸捷(右一),以及最小的弟弟吴诸珊(左一)。(龙国雄摄)

虽然吴素琴觉得上天对她相当眷顾,但命运对吴家并不算宽厚。

1950年代中期,吴诸捷因为热爱芭蕾,向往正统芭蕾(俄罗斯)体系,毅然放弃英国舞团的聘约,转往中国北京进入刚成立的中央芭蕾舞学院,向当时在舞蹈学院教课的俄罗斯舞蹈专家学习。

吴素琴透露:“那时候新加坡与中国没邦交,吴诸捷明知道一去可能就是永别,可他觉得,那里有最好的老师,非去不可。”

在中国的最初几年,吴诸捷发展顺利,演出《天鹅湖》和《海盗》等经典角色,成为中央芭蕾舞团的台柱之一。但当时到了中国的海外华人几乎无法回国,很多年后,吴诸捷因为一次到缅甸表演的机会,才有机会与姐姐吴素妮和妈妈久别重逢。

但好景不常,文革让一切骤变。

吴素琴说:“吴诸捷因为到过西方学习芭蕾,文革时被打压成‘资产阶级’,连名字都被改掉。主要角色不被允许演了,只能改跳群舞。”

当年家人无法探望,只能靠书信联系。多年后,吴诸捷才告诉妹妹吴素琴那些年所经历的压抑与煎熬。“那不是身体的苦,而是精神上的压抑,整个人被抹掉,仿佛不存在。”

直到某次《红色娘子军》的芭蕾演出,毛泽东夫人江青到场,看完表演后直接点名:“为什么那个跳得最好不是主演?”于是吴诸捷获得“平反”,恢复主演身份。吴素琴说:“听到这件事,我情绪波动。那不仅是荣耀,是再一次的被认可和重生。”

文革后期,在没有任何希望回来新加坡的情况下,姐姐吴素妮协助吴诸捷带着妻女迁往加拿大,创办吴氏芭蕾学院(Goh Ballet Academy),延续舞蹈教育,并获奖无数。吴素琴也终于在加拿大与阔别多年的哥哥重逢。

让人欣慰的是,吴诸捷的女儿吴振红是吴家第二代芭蕾舞者,成就斐然。她在1988年加入加拿大国家芭蕾舞团(The National Ballet of Canada),直到2010年告别演出,期间长达15年担任国家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这位享誉国际的芭蕾舞明星,不仅是第一位华人“加拿大第一芭蕾女伶”,同时也创下加拿大国家芭蕾舞团第一位华人舞者的纪录。

最深的痛 最亲的弟弟

如果说吴诸捷代表了吴家对舞蹈的执着,那么小弟吴诸珊则是天分与才华的化身。他原本读理科,后来“转行”在欧洲成为全职舞者;他的编舞才华先在美国崭露头角,一鸣惊人,得到芭蕾舞界的认可和赞誉,很快成为世界级芭蕾编舞大师。

“我和诸珊感情最深。他小我四岁,从小一起玩,在雨树下跳舞,树根是舞台,树枝是观众。”

吴素琴(左)与弟弟吴诸珊1966年同台演出《吉赛尔》。(龙国雄翻拍)

说起吴诸珊,吴素琴眼中泛起笑意:“他天生有节奏感,有想象力。他从中学时期就喜欢编舞,拉着我排练。他不是背课表的舞者,而是真正感受音乐、创造韵律和动作的舞者。吴诸珊的作品很特别,很有时代感和音乐感,而且在技巧上难度高,却不脱离情感,那不是只靠舞蹈技巧,而是一种纯美的升华。”

1986年,38岁的吴诸珊获颁新加坡文化奖,是继姐姐吴素琴之后第二个获此荣耀的吴家孩子,姐弟俩成了文化奖成立至今最年轻的获奖者。

但1987年,吴诸珊突然病重,病情隐匿。直到美国舞团的行政人员打电话通知,吴素琴才知情,即刻抛下身边事务,赶往纽约。吴素琴回忆说:“屋漏偏逢连夜雨,飞往纽约的班机因为天气绕飞到拉斯维加斯,又等了七个小时。我着急、慌乱、崩溃。见面时弟弟已很虚弱。”

弟弟过世后,吴素琴坦言想放弃舞蹈,没有勇气进排练室,失去挚爱的悲痛让她无法专注观赏其他编导的排练。

但最终,吴素琴选择延续,因为她和新加坡舞蹈剧场联合创办人邓天福都认为,需要把吴诸珊的舞蹈带回新加坡,她相信这也是弟弟的愿望,让本地舞者演绎他的作品。

在吴素琴仍活跃舞台的那些年,她陆续复排弟弟的11部作品,对她而言,每一场演出都是一次再会。“观众看的是舞,我看的是他。他英年早逝,可有些时候,看着他非凡的成就,我感觉他从未真正离开过。”

那些不跳舞的兄姐们

吴家其他没有踏上舞台的兄弟姐妹,同样是吴素琴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她说:“大哥吴诸福沉默不多话。我刚上中学时他常常会从罗敏申百货公司带些小东西如护肤品给我,根本用不着的。但那是大哥的疼爱,不说,却做。

“另一个哥哥吴诸煌,因为参与当年的学潮,年纪轻轻就被拘留。当时他只有15岁,被关了整整四年。”她说这话时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有重量。“出来后,他自修考取律师资格,意志坚强。”

二哥吴诸辉则是家中第一个出国深造的,远赴美国念工程,却因一段感情而去了中国。吴素琴说:“当时他的女朋友随家人回中国,他就过去。那时候一去中国,就意味着回不来了。他最后在那里娶妻生子,生活安逸。”

在不以舞蹈为专业的兄弟姐妹中,吴素琴与姐姐吴素真最亲近。“她是教师,教了一辈子的书。我们常常一起聊天,她给了我很多情感上的寄托。”

艺术路上有丈夫陪伴

谈起丈夫张东孝,她的脸上浮现温柔。“他不是舞者,但陪着我走过一段又一段的艺术之路。”

原来吴素琴和张东孝从小就认识,在南洋小学一年级同班时就埋下姻缘,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吴素琴忆说:“我第一次和他‘跳舞’,其实是我编排的一个节目。他原本只是来凑人数,我硬是让他当我搭档。他社交舞跳得很好,可我专跳芭蕾。一起跳舞时,我常踩到他的脚。”

她咯咯地笑:“但他从不生气。就是那种很体贴、很包容的人。我很幸运,嫁给一个能接受和支持我的艺术生活的人。”

从创团到交棒

1988年,新加坡舞蹈剧场正式成立,名字里没有突显“芭蕾”,是因为舞团要演的不只是芭蕾,而是更多元的作品,能展现新加坡舞者的实力。

吴素琴坦言,创团初期团队只有七名舞者,要撑起一个剧场并不容易。“有一段时间,我们为了筹资金,去拜访各大企业。有人冷眼相待,有人当场拒绝。但也有人伸出援手。”

舞蹈团队在大家的努力下一年年扩大,发展成一个扬名国际拥有22名舞者的团队。

2009年吴素琴卸下艺术总监职位,由世界知名舞蹈家雅克接棒。她回归生活,喜欢园艺,也喜欢看一些年轻人在草地上自由舞动。“有些小孩,就那么旋转、跳跃。没有套路,却有情感。那是舞蹈最原始的样子。”

书写回忆录 留下“人生”

谈到《爱之牵系》的诞生,吴素琴强调,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是想写出在专业舞团20年和同事们同甘共苦的日子,因为没有他们就没有舞团。但后来很多朋友劝她将整个人生写下来,结果就成了一本回忆录。

吴素琴强调出版《爱的牵系》这本书的初衷,是想写出在专业舞团20年和同事们同甘共苦的日子。(龙国雄摄)

“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东西都没留下来。我自己也不擅长保存资料,很多旧照片、信件都不见了,也没有什么视频。所以这本书,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我家人,为我们这一代人,留下一点历史线索。”

吴素琴说,书名之所以叫《爱之牵系》,是因为在所有起伏之中,真正串起她人生的,不是掌声,不是奖章,而是爱。

“爱连系了我和父母、兄弟姐妹、丈夫、孩子、学生、舞伴,还有朋友。有时是一只手,有时是一封信,有时是一支舞。爱无声,但一直在。”

余音未尽 舞者的独白

今年81岁的吴素琴,生活节奏已放缓,但心中的舞者从未真正谢幕。她偶尔在家中听音乐,随着旋律轻轻摆动,动作虽然不再如昔日利落,却仍保有一种舞者独有的优雅。

“舞蹈是一种语言,但比语言更真。它说出你心中无法言说的部分。那些年里,舞蹈是我诉说快乐、表达悲伤,以及纪念逝去亲人的方式。”

吴素琴觉得人生像一段长舞,起伏不定,有独舞,也有群舞,有高光,也有退场,就像潮汐,有涨有退,虽无法选择节奏,却可以选择姿态。(龙国雄摄)

吴素琴也不忘强调舞蹈教育的重要性。她指出,现在的年轻舞者技巧很好,但更希望看到舞者的“个性和灵性”,因为要成为一个有素质的舞蹈艺术家,不只是动作精准,更要有灵魂。

问她如今的人生感悟,吴素琴笑说:“年轻时,我在舞台上表达一切。现在我在静默中体会一切。人生像一段长舞,起伏不定,有独舞,也有群舞,有高光,也有退场,就像潮汐,有涨有退。你无法选择节奏,却可以选择姿态。”

吴素琴的姿态,是一种始终温柔、始终坚韧的舞者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