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某个角落一间恒温仓库里,躺着一块距今6500万年的三角龙恐龙化石。不同于那些最终只供博物馆或私人珍藏的史前遗物,这只三角龙正迈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它也许将由很多人共同拥有。

这块6500万年的三角龙恐龙化石,最终也许将由很多人共同拥有。(受访者提供)

这个大胆的设想出自25岁的赵伟扬。由他创立的Co-Museum最近购买了一块恐龙化石,不久后将运到新加坡,除了供展出,也会在艺术分权(Fractionalization)的概念下被“分享”。

赵伟扬正在以崭新的方式重塑艺术收藏的格局,透过区块链技术与共享理念,他希望打破艺术世界的垄断,将文化珍品的所有权带回大众手中。

在新加坡出生长大的赵伟扬,从少年时期就对艺术世界的“高墙”有着深刻体悟。他的父亲曾是新加坡Le Freeport的总裁与主席,这座被誉为“艺术界金库”的高度保安储藏中心,里面收藏了无数珍稀艺术品,却长期与公众隔绝。

赵伟扬从少年时期就进出由爸爸管理的被誉为“艺术界金库”的高度保安储藏中心Le Freeport,接触过许多稀世艺术品。(叶振忠摄)

一次,他走进老爸的自由港仓库。无数举世无双的艺术藏品被封存在恒温密室,有些画封存在木箱中已十几年,鲜有人见过。他察觉到,在艺术的金字塔顶端,存在一套“排他”及以“稀缺为美”的系统。而真正造就作品价值的,却往往是那些被排除在外的广大群众。

赵伟扬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艺术的真正价值,不是被锁在仓库里供少数人独享。当艺术回到大众视野,才有可能焕发真正的生命力。艺术,属于每一个人。”

这种矛盾促使他在2021年从英国杜伦大学(Durham University)退学,找投资家创立了Co-Museum,一个结合非同质化代币(NFT)、区块链技术(Blockchain)、与艺术社群理念的“文化共营体”(Culture Collective),旨在重新定义艺术的拥有权、参与方式与传播路径。

成长环境围绕着艺术品

赵伟扬并非出身艺术世家,但家中环境始终围绕着文化、收藏与交流。父亲虽从事金融与物流业,却因保存与投资艺术品而参与Le Freeport的规划运营。“我小时候在家中客厅看见的不是画作,而是一批批封存着艺术品的木箱。”

赵伟扬说,那种“拥有却不能触碰”的距离感,深深影响了他。

小学时,他热衷涂鸦,中学则沉迷街头文化。从篮球鞋、滑板、嘻哈音乐,到后来接触的潮流艺术,无不影响他对“什么是文化载体”的思考。

10岁时,他开始收集球鞋,钟情于街头潮流品牌与设计。“最初,球鞋对我而言只是实用的装备。后来我开始留意它们的设计、历史和背后的故事。杰里米·斯科特(Jeremy Scott)的飞翼球鞋,瑞克·欧文斯(Rick Owens)与阿迪达斯(Adidas)的合作款,都让我看到球鞋也能是一种可穿戴的艺术。”

这种收藏兴趣,引领赵伟扬进入艺术世界,他开始接触到班克西(Banksy)、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村上隆(Murakami Takashi)、KAWS等艺术家的作品。14岁那年,他买下人生第一件艺术藏品,村上隆的版画与KAWS的人偶。当时这些作品尚属小众,价格亲民,却也埋下了“人人都能参与艺术”的信念种子。

真正令他接触到顶级艺术品的,是父亲在Le Freeport的工作。自2018年起,他有机会近距离欣赏莫奈(Monet)、毕加索(Picasso)、梵高(Van Gogh)及罗斯科(Rothko)等大师的真迹,并参与私人藏家的观赏活动。在这个封闭而富裕的世界里,他一方面感受到艺术的神圣与震撼,另一方面也愈发意识到它与普通人的距离。

他因此更相信,艺术不该只是被锁起来的商品,它本应被看见且引起共鸣。

年纪轻轻的赵伟扬艺术藏品惊人,从张大千、刘海粟到神秘的街头艺术家班克西的真迹,他都不缺,当中大多数从私人藏家手中购得,少数从拍卖市场拍回,藏品价值一时难以估计。

他的艺术收藏之旅,自小就有迹可寻。与许多孩子一样,他自幼热衷于收藏,但与众不同的是,他把儿时到年少的兴趣,从交易卡到金融投资,逐步转化为一项志在重塑文化体验的事业。

成年后,他将自己年少时就在爸爸的指引下,通过在金融市场上小露两手的所得,投入到一件件艺术品的购藏中,在这过程中也对艺术和艺术市场有更清晰的了解。

改写艺术世界的权力结构

深入了解艺术市场后,赵伟扬逐渐看清一个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艺术作品的价值虽由大众观赏、讨论与传播所塑造,但收益机制却高度集中在少数人手中。为了提高作品价值,藏家会积极办展、制造话题,可真正让艺术“火起来”的群众,却从未参与到价值分配中。

赵伟扬认为这是一种单向抽取式的关系。Co-Museum的构想,正是要逆转这种关系。他希望创造一个全新的制度,让艺术的参与者不仅是“看客”,更是共同拥有者。

赵伟扬说:“我想让艺术的每一小部分都成为有意义的文化单位,而非只是金融市场上的投机物品。”

他深信,如果艺术真正属于人民,它就不该只是挂在少数人私宅的墙上,而应回到公共文化的语境里——出现在展览、社群活动、街头、学校,甚至元宇宙。

Co-Museum的诞生与理念

这样的觉悟,催生了Co-Museum这个新形态平台,其构想萌生于2018年。

“服完兵役后,我赶上了2021年的NFT热潮,与加密货币交易平台CoinHako合作策划了一场NFT展览,向大家分享Co-Museum的想法。出乎意料的是,认同这个理念的人很多,纷纷表示支持,CoinHako更成了我的投资方。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方向可行。”

Co-Museum的核心基于艺术分权,让人们能以“微份额”方式,共同拥有那些传统上被收藏且视为高不可攀的文化珍品。但赵伟扬坦言其概念并不新,过去60年已有许多艺术基金尝试,但往往沦为金融操作工具,将艺术简化为价格起落的商品。

他认为,艺术的分权若无文化深度与情感连结,便失去意义。Co-Museum所做的,是让每一份“拥有”都具体而真实。

“在这个体系下,来自世界各地的社群成员可共同出资,参与艺术品乃至恐龙化石等文物的‘微份额’购藏。每位参与者都会获得区块链确认的所有权证书。实体藏品则由专业团队保管,不时在公共展览中现身。”

更特别的是,每个“微份额”购藏者还能获得一个由原艺术品延伸的藏品。换言之,除艺术品的“微份额”拥有权,他们也能拥有某种意义上的艺术实件。

赵伟扬2025年3月在香港K11展出英国艺术家菲利普·考尔伯特的7.5米大型钢铁雕塑作品“The Lobster Painter”。(受访者提供)

像2025年3月在香港K11展出英国艺术家菲利普·考尔伯特(Philip Colbert)的7.5米大型钢铁雕塑作品“The Lobster Painter”时,就同步推出限量版的33厘米“The Lobster Painter”资产支持收藏品(Asset-Backed Collectible),成为“微份额”购藏者的专属藏品。

创始者通行证:全球文化网络的入场券

事实上,赵伟扬的概念实践后获得新世代的热烈回响,继而推出的“创始者通行证”(Founder’s Pass),为近4000名贵宾成员提供限量艺术品获取权、全球多家合作画廊活动邀请函、专属艺术家见面会等权益,真正打通第三代互联网Web3与现实艺术世界的交汇点。

有别于一般会员制度,“创始者通行证”不设国界限制。赵伟扬指出,不同国家的艺术参与者对“拥有艺术”的理解大不相同。在东京,藏家重视作品的精神性与艺术家背景。在巴黎,社群倾向参与文化议题与策展。

像首尔这样的新兴市场,年轻一代则希望艺术能成为其网络身份的一部分,这些人包括时尚创意界的许多新世代,《鱿鱼游戏》演员李政宰、著名歌手Rain郑智薰,以及女子演唱组合2NE1成员朴山多拉都是这种艺术概念的铁粉。这些文化差异,正构成Co-Museum全球生态网络的多样性。

赵伟扬(后)推出的“创始者通行证”不设国界限制,获得新世代艺术家菲利普·考尔伯特(前左)和艺术爱好者、《鱿鱼游戏》演员李政宰的支持。(受访者提供)

从区块链到文化生态系统

2023年初,Co-Museum与新加坡艺术科技平台合作,推出了“Proof of Concept”,那是新加坡首批大型NFT艺术展之一,展出超过25位国际艺术家作品,包括雷菲克·阿纳多尔(Refik Anadol)、泰勒·霍布斯(Tyler Hobbs)与莎拉·梅約哈斯(Sarah Meyohas)等。

2023年初,Co-Museum与新加坡艺术科技平台合作,推出新加坡首批大型NFT艺术展之一“Proof of Concept”。(受访者提供)

展览不仅以区块链记录每件作品的来源与授权,更首次尝试了观众生成式内容回馈机制,即观众可参与现场讨论、记录观感,部分语录甚至成为新艺术作品的一部分。

赵伟扬说:“展览不仅是展示,更是让人们重新参与作品的价值建构。这种互动方式远比挂画更具文化意义。”

他强调,艺术是属于所有人的,Co-Museum的精神核心,是由群众决定艺术的价值,而非由专家与机构垄断。

“正如杰夫·昆斯(Jeff Koons)说过‘艺术,其实是在你心里发生的事情’, 那份回应和连结,才是艺术真正的意义所在。我相信未来所有文化资产,都可能走向共营体制。从音乐光碟到Spotify、从传统电影到Netflix,都印证了这样的趋势和走向。”

赵伟扬的Co-Museum至今已启动多个计划,包括与珠宝品牌Ambush主理人Yoon Ahn联名推出的18K金滑板收藏计划。(叶振忠摄)

Co-Museum至今已启动多个计划,像与香港K11合作的艺术联展,以及与专为元宇宙打造的品牌Azuki及与珠宝品牌Ambush主理人Yoon Ahn联名推出的18K金滑板收藏计划等,都获得热烈反应。

编织跨阶级与地域的文化记忆

赵伟扬最爱引用佛陀的一句话来形容自己对艺术的理想:“若你喜欢一朵花,会摘下带回家;若你真正爱它,会去灌溉,让更多人欣赏它盛开的模样。”

Co-Museum正是他想搭建的“花园”,让艺术不再只是属于富人的奢侈品,而是所有真正热爱它的人,共同呵护、共同分享的文化财富。

谈到文化传承与社群所有权时,赵伟扬语气笃定而从容。对他而言,Co-Museum并非单纯的商业平台,而是一场让艺术回到群众的运动。

“艺术的价值绝非只有金钱层面,更关乎社会与文化意义。当我们共同拥有一件艺术品,就是在共同编织一种跨越阶级与地域的文化记忆。”

赵伟扬信心满满地说:“这才只是起点,真正的变革,是在更多人意识到,拥有一件文化瑰宝,绝不仅是为了证明身份地位,而是为了携手见证更大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