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生就四肢健全、头脑灵光是一种福分,却不意味着好运会伴随一辈子。人生刚刚启程,满怀憧憬之际,猝然坠入无尽深渊,更显残酷。视障者司徒韦铭与体障者林静仪向《联合早报》讲述他们如何在生命突变后,学会拥抱不完美,在荆棘中拼出彩虹。
一觉醒来左眼有黑影
在新加坡视障人士协会(SAVH)会议室准备受访的司徒韦铭(46岁)戴着墨镜,个子不高,有点腼腆不安。重提那段醒来后视线骤然模糊的往事,他已能平静得如叙他人故事。
韦铭出生时视力健全,在南洋理工学院考取文凭后,他加入飞利浦(Philips)担任软件测试员,确保硬盘录像机和等离子电视的品质。
2006年一个寻常早晨,韦铭睁开眼睛时发现左眼有黑影,诊断结果是视网膜脱落和青光眼。尽管积极配合治疗,黑影还是从左眼转移到右眼,视力也因眼压过高而持续恶化。短短六个月,黑暗彻底将他吞没。
那一年,他只有27岁。韦铭忆述当时的心情:“我很害怕,觉得自己很没用,根本不敢出门,靠父母和妹妹照料。除了听收音机,我什么也不能做。《憨豆先生》(Mr. Bean)我只听得到笑声,完全没有意义。”他很抗拒到新加坡视障人士协会,认为那等于正式判刑,被标签为视障人士。
司徒韦铭在亲友面前努力维持平静,独处时才任眼泪滑落,在无助与迷惘中熬过三年。
走出家门重拾人生
迈入30岁的韦铭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在父亲陪同下前往新加坡视障人士协会。一名同样有视力障碍的社工介绍他屏幕阅读软件,这种软件可朗读屏幕上所显示的文字,还可将内容在盲人点字机(Braille writer)显示出来。
“我听了非常高兴,回家后立即下载,终于又可以用电脑了!我通过语音提示和打字练习软件,牢记普通键盘上各个字母、数字和符号的位置,学会如何打字。”韦铭也很快掌握盲人点字机,通过触摸凸起的点阵来阅读文字。
韦铭还学习使用白手杖,以及定向和行走技能。他坦言:”一开始很难接受使用白手杖这件事,现在它已成为我力量和自由的象征。”
2016年韦铭加入新加坡视障人士协会的盲文制作中心,2022年擢升为主管。他目前的职务是监督印刷材料(如教学课本)转换为盲文的工作,确保内容准确无误、语法规范。
与半视障太太一起生活
散发在韦铭脸上的自信和光彩,一部分也源于家庭的幸福美满。
谈到与太太的认识经过时,韦铭的笑容格外温柔。两人于2009年在面试电话营销工作时初次“见面”,韦铭的父亲与女生的母亲见双方子女年纪轻轻就有视力问题,于是开始攀谈,没想到两人未来会成为亲家。
两人于2014年结婚,搬出来独立生活。司徒太太属部分视障,两人就像一般小夫妻相互扶持。韦铭说:“她煮晚餐,我负责洗碗。平日我也会抹地、换窗帘和换灯泡,实在做不来的就会找人帮忙。”
世界从七彩变成一片黑已将近20年,韦铭是否会想念憨豆先生的丰富表情?他想了想,说道:“比较遗憾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妻子的样子。”他说这句话时嘴角带着笑意,在场的人听了却是心里一阵酸楚。
如今的韦铭不需要怜悯与同情。他积极参与公众教育讲座和各类宣传活动分享经历,鼓励其他失明者。他语重心长说道:“我知道很艰难,但要知道你并不孤单,也不必焦急,一步一步来。我相信,只要提供合适的培训、工具和更多的包容,视障者同样能够发挥所长,为社会作出有意义的贡献。”
视障人士协会望发展空间
新加坡视障人士协会执行董事郑亚明博士,给予司徒韦铭高度评价。后者成功完成盲文培训,争取到在协会的这份有意义工作,并成长为一位备受尊敬的主管。郑博士也说:“韦铭的坚韧不仅体现在工作中,从勇于面对视力丧失,到挑战攀岩等极限运动,他不断突破自我,还激励他人。”
协会成立于1951年。截至2024年,像韦铭这样的受惠者约有4387人。从2011年起协会颁发总307份总额近40万元的奖学金给视障学生。
郑亚明博士受访时也说,协会就在加利谷地铁站旁,交通十分方便。园区内仍有许多可发展空间,将探讨开辟成餐饮或零售区的可能性。如此一来可为会员创造就业机会,也让更多公众对视障人士有进一步了解。
新西兰车祸下半身瘫痪
延伸阅读
即使坐在轮椅上,身材不如年轻时纤细,42岁的林静仪依然很美。这份美,不仅来自姣好的容颜,更源自她积极乐观的心态。
林静仪2014年与同伴到新西兰自驾游,她开着的车打滑撞向大树,导致肋骨骨折、肺部刺穿、脊髓严重受伤。手术醒来后,她的下半身完全瘫痪,从此必须以轮椅代步。
“你说不幸,也很幸运。幸好是发生在新西兰,当地政府保险机构负责所有费用。我在医院和复健中心住了四个月,回新加坡之前他们还安排轮椅及其他居家设备让我带回来。
“原本我也很难过,当看到其他病人情况比我还糟时,会觉得我不是最惨的那个。同房的18岁女孩跳水时受伤,颈部及以下完全瘫痪,还有一对来自香港的新婚夫妇蜜月时车祸,新娘再也不能说话和行动。白天的时候有医护人员和亲友,我们都表现得很坚强。到了晚上拉起各自帘子,可以很清楚听到三个人在床上哭泣。”
日子终究要过下去,在新西兰看着也是体障人士的义工如此豁达面对人生,林静仪也渐渐接受残缺的自己。
相差七岁姐弟恋修成正果
回到新加坡后,林静仪庆幸还能回到圣淘沙环球影城的海豚园工作。公司很体恤,将她从原本需到户外跑动的营运部门,换到做内勤的行政部门,直到2020公司裁员。她后来换过两份工作,现为采购员。
原本以为日子就这样了,没想到爱情会降临。林静仪通过朋友认识担任工程师的胡伟健。她甜蜜地说:“他小我七岁,当时只是20出头,我把他当弟弟。有一天聚会朋友不能来,两人相处下来,发现思想没有距离,相处得很舒服。”
即使知道对方心意,林静仪还是对自己很没有信心,对方却说了一句话:“你很正常。”她也想起自己从前的座右铭:“Never try never know”(不尝试永远不知道)。两人在2017年12月结婚,现育有三名子女,分别是5岁、3岁和5个月。
对于孩子,她还是感觉比较亏欠的。林静仪说:“大女儿之前会要我坐在地上陪她画画和玩游戏,可是我办不到。差不多4岁时她渐渐明白我和其他妈妈不一样,但我还是很遗憾,有很多事不能陪他们做。”
其实林静仪已经做得很好,她和先生会带孩子外出,尽她所能照料孩子。她也积极克服障碍,在安全的情况下尝试室内攀岩和到马国潜水等,希望能让自己和家人的人生更完整。
不吝分享心路历程
林静仪2014年从新西兰回到新加坡后,加入慈善机构SPD(前称体障人士协会)的就业过渡计划“Transition to Employment”(简称“TTE”)。在由物理治疗师、职业治疗师、社工和就业教练组成的护理团队支持下,她完成阻力训练、家庭锻炼、高级轮椅技能训练等。
返回职场三个月后,就会从就业过渡计划 “毕业”。如有需要,SPD会邀请“毕业生”给予“新生”支持和建议,或是参与研究及员工训练。2023/2024财年,SPD为1万1300名体障人士伸出援手。
林静仪于2022年加入“去标签”(SPD UNLABEL)的公众教育计划。她也将在来临的“我的社区节”(My Community Festival)分享她的心路历程。
非营利组织“我的社区”创办人郭俐勇说,很多人遭遇身心的重重障碍,最终凭坚定信念而获得重生,他们的经历很激励人心。“我的社区节”今年的主题是“我的初旅”,共有七个单元。从8月1日至17日,有70多项活动供公众通过网上报名参与。
多一点善意 少一分障碍
视障人士司徒韦铭和肢体障碍者林静仪,在人生低谷时失去了当时的恋人,但后来都找到愿意携手共度人生的伴侣。有人说他们是幸运的,但这何尝不是他们自己争取来的?正因为他们不再沉溺于自怜,学习独立生活,散发正能量,才有机会打动身边的人。
两人谈起自己如何一路走来,说得云淡风清,但任谁都听出多么不容易。司徒韦铭搭巴士时,如果巴士站没有其他人候车,他只能问巴士司机。他说:“如果我问是不是XX号车,司机通常会下意识点头或摇头,可是我看不见。我要直接问‘这是几号车?’”到一些陌生的地方,他只好站一阵子,等好心人帮忙指路。
林静仪每次等地铁都是备战。她说:“大多数时候乘客会堵在门口,我必须一副‘我来了’的凶巴巴表情,准备好‘冲’进车厢。”林静仪平日都包纸尿片,上厕所会花很长时间。供残疾人士使用的厕所常被占用,在职场上也会有人质疑她为何“消失”很久。小贩中心空间小,推着轮椅排队很不方便,有些忙碌的小贩并不乐意帮忙捧餐。
他们所讲述的种种不便,是我们难以想象的。只要多一分善意,给予一点点帮助,就能让他们的日常生活轻松一些。在职场上,也希望更多人看见他们的“能力”(ability)而非“残障”(disbability)。建设一个更包容的社会与职场,还有许多需要大家共同努力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