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发展的速度似乎已经超出人类可以掌控的临界值。身处高效运转的社会机器之中,笑声仿佛成了人性有别于机器的一道底线。近年来,以相声、脱口秀为代表的“笑声经济”在中国发展迅猛,这股风潮下,不少中国演员来新加坡演出;与此同时,新马两地舞台也逐渐出现本土华语笑匠的身影。
出身马来西亚柔佛州的卢卡斯(本名李瀚杰)创办的BBK Network,是新马地区最当红的华语脱口秀团体。BBK Network今年在新、马、台湾等地策划了31场巡演,绝大多数场次开票即售罄。在卢卡斯看来,脱口秀其实是特别讲求个人连接和文化共鸣的表演形式。
笑话不都是普世的
笑话并不都是普世的,文化与生活经验决定了什么能“戳中笑点”。卢卡斯说:“我听很多中国演员的演出,语言上没有隔阂,他们说的大多数梗,我在逻辑上都能听懂,也能理解幽默的点在哪里。但问题是,这不是我生活里发生的事情,那个搞笑的程度就会大打折扣。”
“观众们希望看到的是自己的生活,每天面对的问题和周遭事物,在台上被调侃、映射。”卢卡斯说:“比如在新马地区,人们早上都去kopitiam吃早餐。这样一个生活场景,就能让观众很自然地带入自己。他们期待看到的,还是自己的故事。”
卢卡斯曾是马来亚大学辩论队成员,在涉足脱口秀之前,他在YouTube上主持一档类似美国“深夜秀”的时事评论节目,在嬉笑怒骂间调侃解读马来西亚和国际社会发生的大事小情。这份对社会议题的关注,让他的笑料总能戳中观众最切身的生活记忆。
“时事评论要讲新闻、讲观点——但你知道,观众不是每次都想听大道理的。所以很多国外深夜秀的主持人,都会在评论播报中塞一些笑话和段子,让观众愿意听下去,也更容易引发思考。”卢卡斯说:“我的脱口秀只是把这件事从镜头前搬到舞台上,但逻辑是一样的。”
2023年,BBK Network启动首次巡演,主题是“魅力不能党”。“马来西亚的政治有很多戏剧性的发生,当时也刚刚举行过大选。我想做的是让大家能够去解构权威: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一个政治人物在台上噼里啪啦讲一大段演讲,你也该意识到,一个喜剧演员也可以做到同样的事情。这是我第一个专场想要做的事。”
“2024年的巡演主题‘囍厌’讨论的是婚姻。从我个人的生命体验出发,包括我和太太从相识到结婚后的事情,我对婚姻的看法,以及一个人如何变得温柔的故事。今年的主题‘人掉河里先救鱼’,讲的是人与动物的关系。马来西亚最近发生了很多对动物不友善的事件,很多动物收容所的环境也非常糟糕,我希望有更多人关注这个议题。所以每一个主题背后,其实都是生活本身,和对生活所在社会的思考。”
BBK Network的票房反应,似乎印证了“地域文化圈层”这一规律。在今年的31场巡演中,马来西亚境内的29场在几小时内售罄;新加坡稍慢一些,三四天售完;台北场则更慢一些。
“就像有些人说,黄子华的栋笃笑跳不出粤语文化圈。但在我看来,他已经成神了,因为他所讲的就是当年香港所经历的事,代表了香港人民的时代精神。我觉得这就是我要走的方向。我不追求多广阔的受众,而是要代表我所在的社会与时代挣扎。”
发自内心尊重就不会冒犯
时代的变迁不仅体现在楼宇市貌的更新换代,更深层地流动于思潮与价值观的演进之中。在价值日益多元,社交媒体话语高度活跃的今天,如何拿捏表达的尺度,是所有脱口秀演员必然面对的一道现实考题。卢卡斯的观点是:“本质上还是要修炼自己的本心。如果你是发自内心尊重每一个族群,那就不太可能触犯边界。”
脱口秀常被称为一门“冒犯的艺术”。另一位马来西亚脱口秀演员、作家出身的周若鹏对此并不认同。“脱口秀这个形式还很年轻,大家都在摸索。早前不知是谁带头提出‘脱口秀是冒犯的艺术’,结果这说法就在爱好者中传开了。我认为这个观点非常片面、狭隘。脱口秀不一定非得冒犯谁,更多时候其实是自嘲。”
“老生常谈:喜剧等于悲剧加距离。这里所谓的‘悲剧’,不一定是生离死别或惨绝人寰,更常见的是生活中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但绝对不是叫人高兴的事就是了。而‘距离’有两种,一种是表演者与观众之间的距离: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对观众来说或许就是笑话。另一种是时间的距离:过去得够久的事,也可以被看成笑料。”
“我认为好笑程度其实是不受限于文化圈层的,关键在于所选内容和表现技巧。不管在哪个圈层,有很多生活经验是共通的,比如两性相处、职场苦水等等。有时并不全是因为文化隔阂,而是语言习惯不同。”
新移民观众占多数
对于跨地域的脱口秀演出内容,周若鹏自认接受度比一般人高。“但我不能代表大部分马来西亚人。毕竟我作为写作人和出版人,接触的跨国文化可能比普通人多一点点。”
不过,文化差异本身,也未尝不能成为一种笑料。周若鹏说:“新马矛盾是常常可引起共鸣的,通常是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常,比如谁的食物好吃。”卢卡斯也透露,自己即将在新加坡登台演出的文本中,将会提到新马分家的那段历史。这刚好印证了周若鹏的理论——过去得够久远的悲剧,也可以被当成笑料。
如今新马华人的差异,或许已不限于对美食的品味上。一个不可忽视的趋势是:新加坡以华语为第一语言的家庭比例逐年下降,这是数据上无法否认的现实。如此背景下,在新加坡举办的华语脱口秀演出中,新移民观众始终占据相当比例。卢卡斯观察到,自己演出的现场观众有一半以上是在新加坡工作、生活或已安家的马来西亚人。这种新移民占多数的观众结构,在中国脱口秀演员来新表演的现场也属常态。
生活化内容能引起共鸣
而这种微妙的观众结构,也映射出新加坡本地华语文化圈内部一种新的融合趋势。
普拉提教练陈思娴,是新加坡华语脱口秀舞台上少见的本地人面孔。“‘榴莲喜剧’的创办人跟我学普拉提,有天她直接问我要不要讲开放麦。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就这样被推了上去。现在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但也逐渐喜欢上舞台带来的那种兴奋感。”
“在那之前,我几乎没接触过华语脱口秀,印象中的脱口秀还是英文的stand-up comedy。”陈思娴说:“在新加坡讲中文脱口秀的演员,大多还是来自中国的新移民。我常常是整场唯一一个本地人。有时候他们会讲一些地域性的梗,比如某个省的男生怎样怎样,我就听不懂。但如果是生活化的内容,就特别有共鸣。我觉得关键还是看段子本身有没有共通点。”
陈思娴建筑系毕业后,做过办公室职员,当过空姐,也经营过自己的普拉提馆。“这几个月我开始多看短视频,看看别人怎么讲段子,也会留意生活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写的。有时换一个角度,抽离出来看自己生活中的一些事,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因为接触了中文脱口秀,我对中国的生活也更感兴趣,会常去中国旅游,或者在那边住上一段时间,接触当地的司机、服务业者,跟他们成为朋友。有时候想到什么就写下来。我比较喜欢写自己熟悉的东西,比如做普拉提时看到的一些趣事,对运动的观察,或者新加坡男女相亲婚恋的段子,这些内容说出来很自然,大家也喜欢听。”
陈思娴说自己不指望靠脱口秀出名,也没有“出圈”的焦虑。对她来说,脱口秀是一种挑战,也是一种自我观察。“我不是要靠它吃饭,但我喜欢那种站在台上,有一点嗨的感觉。那种‘我也可以讲自己的故事’的感觉,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