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本地剧场常出现美食踪迹,正如新加坡引以为傲的多元并蓄,走进熟食中心便可以找到各国料理,且从主食、小吃到饮品,无所不包。滨海艺术中心今年的“实验剧场”系列,有韩国艺术家具滋昰(Jaha Koo)设立的韩国街头小吃餐车;美国艺术家杰夫·索贝尔(Geoff Sobelle)办桌;实践剧场更将剧场化为互动式腌制实验室,甚至将之形容为“微生物旅馆”,探索新加坡的非官方饮食故事。

有多年制作餐饮剧场经验的新加坡专业剧场,也在今年推出全新制作《炒饭天堂》,以李迪文经典音乐作品为引子,邀请观众享用酒店级本地美食,同时投票选出餐馆接班人。当观众不再光是坐着看戏,而也忙活起来,剧中的食物承载什么象征意义,观众又如何成为剧场的一部分?

观众是剧场重要参与者

早在1990年代,新加坡专业剧场就推出餐饮剧场《阿公生日派对》,今年带来另一部全新餐饮剧场《炒饭天堂》,导演杨君伟一直相信,观众不应只是被动看戏的角色,也可以参与剧场的进展和结果。这也许来自戏剧盒给他的训练,相信观众是剧场以至社会的重要参与者。而美食,人人爱吃爱谈,是构成记忆的重要部分。

“这几年我有个强烈的想法,剧场的生命力不该只在演出时段中,演出结束后,是不是也能继续存在观众的脑海里?”

这次合作,制作团队希望把社会议题和戏剧元素,通过餐饮这一媒介来呈现。因此,《炒饭天堂》不只让人观赏戏剧、品尝美食,还能参与投票,选出餐馆的最终接班人。投票,象征参与感和主动权,看似为观众设计的游戏,其实也是剧场向他们交出选择权——到底要保留传统原味,还是支持创新发展?由此反映种种社会面貌。

新加坡专业剧场在制作饮食剧场上有丰富经验,新作《炒饭天堂》希望从美食歌舞中,带来深刻社会思考。(新加坡专业剧场提供)

杨君伟说,这部剧从2024年12月开始讨论,近半年后开始彩排,过程中他和编剧林汀文保持活跃交流,在现实中不时看到老字号关门、新品牌入驻本地市场的消息,这些进行中的事件,无疑都启发《炒饭天堂》的创作。

“新加坡不断求新求变,所以在写剧本时,我们以为观众会一面倒地选择创新方向,结果开演后,十多场下来,几乎每场的观众都选择了保留传统口味,只有一场例外。”

他认为,如今每个人在网上都有发言权,以文配图放上社媒,就是一种观点。这看似没有阶级和界限,但也流于平面和简化,把观点搬到剧场里呈现却很不同,比如剧中“相爱相杀”的两姐妹,她们的性格特征、成长背景,以及面对“虎妈”的心态,都反映新加坡儿女成长的一些特点。

《炒饭天堂》的英文原名“Fried Rice Paradise”也轻易让人想起李迪文的同名经典歌曲。杨君伟说,李迪文的歌曲表现了新加坡的多语多文化,巧妙地以流行音乐唱出人们的心声,甚至批判,他因而希望延续这种精神,以较为顺口的调味,演出新加坡色彩,道出新加坡观点。

为票房注入强心针

主持节目的经验告诉他,资讯类节目虽有深度,但也给人沉重的印象,美食主题相对获得更高的收视率。因此,餐饮主题剧场可为票房注入强心针,但制作团队希望在讨喜之余,让观众有更深的领悟和反思,最好值得再三回味。

杨君伟分享,今年初到台中旅游,他曾到米其林餐馆JL Studio用餐,听新加坡厨师林恬耀(Jimmy Lim)谈起开店理念,专注于新加坡美食的时候,费尽心思。当时已经在策划《炒饭天堂》的他听来,想象做剧就像开餐馆,在一道道佳肴的背后,无不经历各种尝试和调整。以本剧来说,光是剧本,就打磨多时,最终上演的是第七版。与纯舞台剧相比也有更多元素,他曾和酒店厨师多次讨论,如何在摆盘上花点心思,与剧场更契合。

剧中两姐妹Fancy和Nancy各准备四道菜,包括沙爹、叻沙和炒饭;至于甜品,倾向传统的Nancy选择以糯米球、椰糖和椰丝制作椰糕(ondeh ondeh),Fancy则呈现班兰口味的奶油布蕾(crème brûlée)。合计八道美食的幕后功臣,是厨师潘益山(Jeffrey Phua)和团队,他们每场都得准备超过1500碟佳肴,端上餐桌。

杨君伟(左)和主理《炒饭天堂》中八道美食的厨师潘益山。厨师团队每场演出得为220名观众准备1760碟佳肴。(受访者提供)

台湾剧场探讨饮食革新

早在2003年制作《未来主义者的食谱》时,台湾河床剧团就希望挑战传统用餐体验,在华山酒厂打造一个餐厅,每场24名观众,但不要想象那是一场轻松愉悦的精致餐宴,可能只是从药盒中找到指甲般大小的美食。而这样的剧场点子,背后少不了疯狂名厨加持。

《未来主义者的食谱》以试管为容器,吸管为工具,迫使观众改变饮用南瓜汤的方式。(受访者提供)

河床剧团艺术总监郭文泰(Craig Quintero)受访时说,作品起源来自意大利诗人F.T. Marinetti的著作《未来主义者食谱》(Futurist Cookbook)。郭文泰对作者挑战传统用餐体验的心态很感兴趣,他说:“未来主义者强调速度和科技,试图颠覆意大利烹饪传统。这本书探讨了1930年代意大利的饮食和政治,试图重新定义饮食这件事,当时我们也对21世纪初,台湾饮食文化的革新很感兴趣。”

落实想法第一步,是找到愿意一起实验的厨师。郭文泰到过VVG餐馆几次,认识了出色而且富具实验精神,曾在香港五星级酒店担任糕点师的厨师Fifi,说服她加入,合力打造一种沉浸式的全感官剧场体验,使她的艺术理念在剧中得到实现。郭文泰分享,《未来主义者的食谱》在华山艺文特区乌梅酒厂演出。河床剧团在其中搭起另一个剧场,观众必须通过一条120公分的通道进入空间,因此,观众和剧场之间的安全距离消失了,必须跻身而入,全情沉浸剧中。

《未来主义者的食谱》打造新的剧场空间,改变观众和剧场以及表演者的距离。(受访者提供)

这场演出给观众精心设计一顿全餐,从南瓜汤开始。汤的做法依循常规,但观众必须用吸管,从试管中饮用热汤。接着出场的,是以药盒盛装的四道菜。郭文泰说:“精致的餐饮往往注重食物分量,往往分量越小,价格越高。我们想把这一点发挥到极致,所以设计了一份套餐,把食物塞进药盒的狭小隔间。”

《未来主义者的食谱》将四道菜塞入药盒,回应现实中“越少越贵”的精致餐饮风气。(受访者提供)

他忆述,首演之夜的套餐包含沙拉、鸡肉、牛排和巧克力蛋糕。食物本身很美味,但每份都像指甲盖那么小。观众没有预料到的是,每打开一格,药盒还会发出“砰”的一声,观众仿佛变成一台人体爆米花机,场面再添一层荒诞滑稽。第三道,是用鼻子,而非肚子的饮食体验。主厨Fifi准备了一顿热菜,却只用风扇把香味吹向观众,只能闻,不能吃。

《未来主义者的食谱》以一张铺满盐巴的餐桌作结,观众可以在两公分厚的盐巴上画画,给表演者留言,原来静止被动的餐桌,多了互动意义。

郭文泰说,《未来主义者的食谱》是一场实验,挑战人们的用餐方式,让观众重新思考对饮食和日常的常规印象。“从如何进食,使用餐具到食物种类,当我们开始挑战这些印象,我们可以学到什么,又能如何构想未来的可能性?”

人类饮食文化讲堂

这绝对让人想到今年在滨海艺术中心上演的《食物》(Food)。杰夫·索贝尔也将剧场化为华美宴桌,以刀叉制成的吊灯悬挂其上,部分观众围坐席间,准备参与他精心准备的晚宴。随着“主厨”索贝尔使出浑身解数,带来叻沙、极地鱼肉、烤马铃薯,又把旋风式制造出来的食物一一吞下,桌布掀开后呈现的是赤裸而原始的泥地,你知道《食物》并不是单纯的饮食剧场,而是集幽默、戏谑、批判,伴随几口红酒和美食的人类饮食文化讲堂。

杰夫·索贝尔制作的《食物》,在倾倒美酒、展开菜单、端上美食的行为之间,都发出对饮食习惯的叩问。(滨海艺术中心提供/Maria Baranova摄)

无独有偶,具滋昰带来的作品《哈瑞宝泡菜》(Haribo Kimchi)也和食物有关。场内最具体显眼的装置即是韩国的街头餐车“布帐马车”,他即兴选取两名观众成为食客,通过Somaek调酒、泡菜煎饼、炸物等饮食,将个人故事与韩国社会的历史文化徐徐展开:发酵的乡愁,身体的记忆,历史的沉重气味……演出结束之际,他做了额外的饮食分量,退场后任观众前去享用,这种传达与接收故事的手法无疑讨喜。

具滋昰在剧场里限时经营街头餐车,以美酒美食奏响乡愁与历史之歌。(滨海艺术中心提供/Bea Borgers摄)

呈现非官方美食故事

兼营“实堂”、举办泡菜工作坊多年,实践剧场今年提炼出《Pickle Party泡泡菜狂欢也!》,将剧场变为“微生物酒店”,探索人们日常摄取的食物来源。

联合导演洪小婷受访时说,本剧用两个角色呈现一段“非官方新加坡美食故事”,灵感来自过去几年在实堂举办的泡菜工作坊。她观察到,真正关心食物的一群人,往往也关心农业,关心土地,关心新加坡的食物安全和永续发展问题。腌制食品如泡菜,它重新定义人们摄取和储存食物的方式,改变了时间感。

如何将“腌制”这一活动转化为剧场语言?洪小婷说,《Pickle Party泡泡菜狂欢也!》将剧场变为“微生物旅馆”,微生物是为食物注入生命力的重要元素,它们一个个藏在玻璃罐子里,是隐身主角。

她认为,本剧不仅以食物作为表演工具,更关心动作和手势。“当你腌制、挤压、剥皮、切菜时,这些行为如何展现出食物的生命力?”

《Pickle Party泡泡菜狂欢也!》将剧场空间打造为“微生物旅馆”,在舒适清凉的剧院里,诉说这些隐身主角的故事。(受访者提供)

滨海艺术中心高级节目监制Shireen Abdullah受访时说,当演出必须向公众提供餐饮,意味着考量因素和应对措施也多了。这根据演出性质,食物的制作或储存要求,以及饮食分量而定。比如演出者若为观众提供饮食,或观众得使用刀具,或接触生食材,制作团队就须考虑食物安全问题。

然而,食物是一种普世概念,每个人都能感同身受。“食物是文化和家庭传统的核心,人们往往被食物吸引而聚集一堂。体验食物的方法是多感官的,也触发个人的记忆和情感。”

滨海艺术中心高级节目监制Shireen Abdullah认为,近来人们对沉浸式演出兴致浓厚,美食的天然吸引力和承载意义,也成了其中的重要元素。(Tuckys Photography摄)

她认为,也许将食物融入戏剧和表演的做法正在复兴。过去几年,人们对互动或沉浸式表演的兴趣持续增长。食物因其丰富特质,自然融入这类表演中。“食物为表演体验增添了层次,它超越界限,降低观剧门槛,也打破表演者和观众之间的第四堵墙,善于营造凝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