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自香港、扎根亚洲的服装品牌上海滩，近日与新加坡新锐画家那薇合作推出新系列，水墨意象与服装廓形相互映衬，留下印象。事实上，品牌近年常与不同艺术家合作，如与旅居伦敦的香港艺术家蔡赟（yūn）骅携手，也邀请中国著名摄影师陈漫担任创意总监，持续推动服装与艺术的交汇。
日前到访新加坡的张恩瑜（Octo Cheung），与本报分享她在业界的个人成长，也折射出时尚与文化如何在当代亚洲交织。
咖啡馆里长大的观察者
张恩瑜在业界的履历丰富，除担任上海滩副总裁，也在云彤品牌管理集团担任投后管理者，早期则在菲力咨询担任产品管理企划顾问，Exception de Mixmind例外和婴童集团YeehoO英氏等公司担任创意、设计和管理职位，并获多个国际设计大装，长期深耕中华文化研究，擅长跨国营运、品牌孵化翻盘，以轻资产重组模式重新扩大品牌影响力。
张恩瑜对服装的敏感，不是凭空而来。她自小就迷上顶尖时尚文化杂志如《号外》、“Vogue”，以及《芭莎》等。她说：“我发现服装不只是布料，它能赋予人一种身份和力量。”
这种观察力，与她的家庭氛围密不可分。她的太公曾任《华侨日报》采访主任，外公则是香港电台的编剧。在文人家庭长大，自小养成了阅读、思考与观察的习惯。“文字让我学会分析，观察让我学会提问。后来我才发现，这些能力和设计密不可分。”
从“全场总冠军”到伦敦召唤
20岁那年，她的人生迎来第一个重大转折。本科毕业设计同时赢得“全场总冠军”与“最佳男装设计奖”。颁奖当天，评审之一、伦敦艺术大学校长Roy Peach当场邀请她赴伦敦深造，并为她保留一个名额。几乎同时，她又夺得香港政府“青年设计才俊大奖”，全港仅两个名额，涵盖设计与建筑等领域。她过关斩将，最终获奖，并获得奖学金出国攻读硕士。
她向来对理性的商业思维感兴趣，觉得数字与策略能带来另一种掌控感。 “ 那时我其实动过念头考虑转读商业管理。后来我决定把理性与感性交织的人生赌注，押在设计上——去伦敦，去更大的世界，磨练手艺，也寻找属于自己的文化表达。”
服装的身份与故事
多年经验让张恩瑜逐渐形成一个明确观点，服装卖的，从来不只是布料与工艺，而是“身份与故事”的综合体。
曾在多个不同大众品牌和中高端品牌任职的张恩瑜说，高端消费者愿意为独特感买单，他们要的不仅是“穿得起”，而是“别人穿不到”；中端市场的客户则希望在日常生活中找到美学与便利的平衡；至于快时尚的受众，价格和更新速度才是关键。
她说： “不同层次的市场诉求各异，但核心一致，人们买的不只是衣服，而是借此看见自己。”
她把设计师的角色比作“叙事者”。有时候，设计师未必用文字讲故事，而是用线条、面料与廓形，让穿衣的人完成一场自我叙述。
“设计师的责任，不只是创造一件衣服，而是提供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可以被他人看见、被自己确认的方式。”
手艺与文化：把民族符号整理为“字典”
张恩瑜的根基，始终在于手艺。年轻时，她几乎把整个二十多岁的年华都交付给布料与针线，不断磨练打版与裁剪，练习如何让一块平面布料在身体的起伏间形成最自然的弧度。
她回忆道：“那个阶段，我像是一个沉默匠人，每天与布料对话，直到能精准掌握线条与肌理的呼吸。” 然而，随着阅历的增长，她意识到真正的工艺价值，并不在于一针一线的速度或熟练度，而在于如何通过手艺，把文化经验提炼出来，并赋予产品新的生命。
她开始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文化资源——中国46个少数民族的服饰与图腾。 在田野考察和阅读典籍中，她看到地域与历史如何在衣物上留下印迹：苗族的银饰与刺绣，既是美感的表达，也是对祖先与自然的敬畏；侗族的蓝染，颜色深浅之间，蕴藏着村落的记忆；藏族的氆氇与色彩组合，不仅服务于日常保暖，更是对宗教信仰的映射。这些服饰中的差异，本身就是一座座文化的宝藏。
她由此整理出属于自己的字典：颜色的字典、符号的字典、材料的字典。它们可能是一件衣服上的细节设计，也可能是一件家具的肌理，一款香氛的意象，甚至是一个品牌整体的视觉系统。 她强调服装并非孤立艺术，其意义在于与生活相连。
“当中式领口加入某个少数民族的纹样时，它不仅仅是装饰，而是把那段文化的记忆带到当代生活里。”正因如此，她把“裁缝”视为连结文化与当下的桥梁。 她坚信，真正的奢侈，不在于昂贵的材料或繁复的工艺，而在于其中所蕴含的文化厚度。那份厚度，能让产品超越时尚的即时性，成为承载记忆与认同的器物。
东方留白 西方雕塑
对于东西方在服装设计上的区别，她以“西方像雕塑，东方像留白”来形容。 西方的服装设计多半从结构出发，强调轮廓的雕塑感与比例的精准。面料多以挺括、具技术性的材质为主，如羊毛、呢料、精纺棉布，讲究的是线条的干净利落。色彩上，则常以黑、灰、海军蓝等经典色调为主，冷静而克制，传达的是权威感与职业性。
相较之下，东方的服装理念更多源自“顺势而为”的哲学。它强调身体的舒展与环境的和谐，常选用丝、麻、棉等天然纤维，柔软而贴近肌肤，剪裁上也留有呼吸空间，让身体能够随意而流动。
西方设计常常强调结构和功能，用明确的线条来表达目的；而东方的符号，则像麻将桌上的一手“让牌”，看似无声，却饱含意味。它既是装饰，也是文化的暗语，是穿着者与观察者之间的一种无声对话。
张恩瑜说 ：“当东西两种语法能在同一件作品里达成和解，衣服就不只是穿在身上的布料，它会成为一种跨文化的价值观表达。”
例外与方所：文化实验场
张恩瑜2012年在中国第一代本土高端服装品牌“例外”任职。那几年是她文化视野的一次深度拓展。 在“例外”年间，她曾为政界人物、商界领袖，甚至知名家族设计过服装，从中理解不同身份对衣着的需求与期待。
她直言，“例外”不仅是服装界的黄埔军校，更是一个文化实验场。
张恩瑜说，在“例外”，有如置身于一个系统性的文化实践场域。创办人毛继鸿坚持“东方立场”，主张把传统文化符号转化为当代设计语言。从材质到剪裁，从空间到叙事，每一个环节都要求回到文化的源头，再进行当代转译。
与“例外”平行展开的，还有文化空间“方所”的建设。这个被称为“城市文化客厅”的综合空间，集合了书店、艺术展览、咖啡馆与公共对话平台。 她说：“在方所，你能看到一个品牌如何突破服装本身，成为承载思想与文化的容器。”
正是因为有“例外”与“方所”的训练，她后来在上海滩推动服装与艺术的融合，才拥有更深的底气和方法。
跨界合作 多元桥梁
2019年加入上海滩后，张恩瑜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就是推动品牌与艺术家的跨界合作。在她看来，上海滩自创立之初就以“东方美学”为立足点，而在当代，这种美学需要新的表达方式，需要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世界之间，搭建更多元的桥梁。
因此，品牌近年的动作极为鲜明。与艺术家徐冰的合作，把其独创的“英文方块字”融入服装与配饰。那是一种远观似汉字、近看却是英文字母的视觉语言，不仅让服装成为跨文化的载体，也精准传达了上海滩的精神：扎根东方，却又与世界保持对话。 随后，与中国著名摄影师陈漫担任品牌艺术总监合作，把当代中国的多元面貌转译为影像符号，再延伸到品牌的视觉系统之中。
2025年在新加坡，上海滩更推动与新锐艺术家那薇的合作，让水墨的灵动在服装的廓形上自然流动。
除此之外，上海滩也曾与旅居伦敦的香港艺术家蔡赟骅合作。蔡赟骅的艺术语言融合了东西方文化符号，擅用鲜艳的色彩与流行文化元素重塑传统意象，例如牡丹、骷髅、龙与凤凰。这些符号放到服装与配饰中，既打破了刻板印象，也让年轻一代通过时尚重新发现传统符号的活力。 “我们优先与华人艺术家合作，因为他们与品牌在文化层面最能共鸣。”
她强调，像上海滩这样的品牌拥有的，不仅是商业的责任，还有文化的责任。把艺术带入日常，让消费者在穿戴的同时，也能与文化产生触碰和共鸣，这是她的愿景。“衣服穿在身上是移动的符号，它们比展厅里的艺术品更能触及生活。”
让创意被市场理解
担任上海滩副总裁，张恩瑜的日常早已不同于年轻时埋首打版的岁月。如今，她的工作重心在于战略执行与团队管理，既要承接投资方的期待，也要确保创意团队的灵感能真正落地。
她直言： “激情需要方法，灵感需要路径。管理不是消解创意，而是为它铺路。”
即便世界末日，我仍能用一双手，从零开始，裁制出一套完整的服装。——张恩瑜
由于有扎实的服装设计背景，她常常在设计与市场之间扮演“翻译”的角色。有时，她会在核心产品评审会议上提醒团队“这件作品在概念上很精彩，但如果消费者在三秒钟内看不懂它的价值，我们就需要调整。”
张恩瑜称自己是一个连结者，她认为把工艺与设计连结，把产品与顾客连结，把公司与产业链连结。这些连结，本身就是创意的延伸。”
AirOgo单品哲学
除了在大型企业中担任高层角色，张恩瑜也曾亲自下场创业。她曾在2016年创办AirOgo，以“一衣走天涯”为理念，把飞行枕与服装结合，设计出多功能的Pilloon Jacket。
她采用圈层营销，邀请百位专业人士试穿反馈，以真实体验来迭代产品，并以“旅途舒适”作为共通语言打开国际市场。最终，这款单品销售突破数万件，成为社群共创驱动成功的案例。 对张恩瑜来说，AirOgo的实践不仅是一次创业尝试，更是一次关于“设计本质”的再确认。
“创业让我再次体会到，从零开始把一个想法变成产品的艰难与乐趣。这种经历也让我在后来处理战略与资本时，更懂得如何评估一件事物的价值。”
未来愿景
正因有过大企业管理与个人创业的双重历练，张恩瑜对未来的思考也更具宏观视角。未来五年， 她的重点将放在推动中国消费品牌与老字号的资本升级。
展望十年，她的蓝图更加宏大，推动非遗知识产权的估值体系，建立文化资产的交易标准与应用模式，甚至筹建一个“百年文化基金会”。她希望能把中华文化从民间技艺与地域经验，提升为具备资本价值与国际影响力的长远资产。
但不论她对时尚文化的愿景有多宏大，张恩瑜始终记得自己有裁缝这一技能。 “即便世界末日，我仍能用一双手，从零开始，裁制出一套完整的服装。”
这是张恩瑜的底气，也是她在时尚与文化世界里走得笃定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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