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郝景芳来说,人工智能是个能干不累的乙方。思维快速敏捷的她重视脑中的点子,认为创作有八成在脑内完成,剩下的两成执行和书写,可以交由人工智能助力。由此她预见,接下来人与人工智能的最大区别,在于驱动力。

许多人认识郝景芳,是她的科幻作家身份。2016年,郝景芳凭《北京折叠》获得雨果奖最佳中短篇小说奖,是首位获得雨果奖的中国女作家。她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忆述,高中时爱读中国科幻小说杂志《科幻世界》,也喜欢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的科幻系列小说《基地》,虽然描写宏大宇宙世界,但也包含对人类历史的思考和解读。

回归到写小说这件事,郝景芳自承,在经典文学作家身上学到的比较多,包括福克纳、加缪、卡尔维诺、博尔赫斯、赛林格,都是她的写作老师。

2002年,18岁的她获得全国中学生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得到北大中文系的免试录取,但因为想要成为科学家而选择清华物理系。2013年,她还取得清华大学经管学院博士学位,是个学霸,后来投入教育创业。

2016年,郝景芳凭《北京折叠》获得有“科幻界诺贝尔文学奖”之称的雨果奖。(互联网)

研发AI教学工具

郝景芳做教育的核心初衷是想达到教育公平。她说:“创业初期,我希望通过研学文旅的方式支持乡村教育和工艺教育,但这类业务规模太小,难以维持公司发展,后来决定开拓线上教育。”

在思考教育内容和方向时,她回想起自己大学时期深受通识教育影响,学习文明发展史、哲学、艺术、科学史等,让她在知识与思维方式上都获得深刻启发。因而,她希望为孩子们提供类似的通识教育,从宏观视角理解科学、人文和艺术的发展,建立完整的知识与思考框架,而不是碎片化地学习知识点。

郝景芳在新加坡作家节分享,自己目前正在开发“景芳AI”程序,给孩子们提供学习咨询和建议,甚至说这个测试中的AI景芳老师,给出的建议有时候比自己还好。她尤其发现在乡村地区,师资和其他教学资源都较为匮乏,政府派老师支教,但人力有限,覆盖面太小。即使学校配有电脑,老师也不知道如何充分运用,如果只是点状式地教学,就算给孩子学了编程,成效也不大。

研发的教育工具发展成熟后,她计划免费捐给乡村学校使用,让孩子们能通过AI老师获得学习指导和互动,拓宽眼界,激发创造力。

她本身是脑子跑很快,行动经常赶不上新想法产生,“挖坑不填”的性格。对这种类型的人来说,人工智能确实是好帮手,比如脑子跑太快的结果是,自己的手跟不上速度,团队也经常觉得很累,因为一件事还没完,她马上又想到可以做点什么新事。而人工智能不会喊累,待办事项只是一个又一个视窗,轻松完成,这很大程度减少了人力资源开销。

驱动力是人与AI的区别

郝景芳说,自从工业革命以后,对劳动人口的要求是集体量产的标准化体系,现代的全民教育制度也是如此。而无论在电脑时代或移动互联网时代,社会模式都是由巨型公司赢者通吃,创业的她期待人工智能时代能让小企业突围、盈利。

人工智能只是工具和助手,你不给它提要求,就算开一整天,它也不会突然开始做事,所以驱动力将是人和机器最显着的区别。——郝景芳

若是这样,人又该怎么做呢?她认为,人类今后将以“驱动力”为贵。“人工智能只是工具和助手,你不给它提要求,就算开一整天,它也不会突然开始做事,所以驱动力将是人和机器最显着的区别。”

她相信,无论是名利驱动,还是关怀驱动,总之得有一件事情是自己非常想做的,否则就只是等别人下指令,那肯定做什么也无法和人工智能竞争。“但寻找动机,不是简单地学一门课就能达到的,这需要个人的自我觉察,并且有尝试的空间,慢慢形成稳定的行为动机。”从事教育的她,提到了培养的重要性。

许多人会担心人工智能导致依赖,取代人和人之间的情感交流,但郝景芳个人拎得清。她说:“在工作上,人和AI一是甲方,一是乙方,只是合作的关系,AI并不能取代情感关系。在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中,你期待的不是结果,而是互动的真实感觉,但在工作上,你只看最终成果。”

对于写作可不可以使用人工智能,她的想法也是依照这个思路,倾向结果论,终极目标是产出作品。

一个人自己写,或借助人工智能写小说,或几个人组成的编剧组一起写剧本,只要终极结果是好的就行,过程中用什么工具都可以。同理,她认为手绘动画和CG(电脑生成动画)之间没有谁比谁高级,最终都是服务观众,只要最终效果好就行。

郝景芳2024年出版少儿科幻小说系列《银河学院》,目前正在写第二辑。(互联网)

AI无法填补写作的冲动

对一些人而言,写作需要天分,人工智能是否能填补这方面的不足?

郝景芳认为说到天分,更多可能指“脑里的点子”。她碰到不同类型的学生,其中一种是脑细胞特别跳跃的,隔三差五地和她说,自己想写一个什么世界,里面的人发生了什么事,写了两万字还没完成,又想到新的,和她有点像。另一种是感受力很强的,听见音乐就能写出诗意句子,对他来说音乐就是那些句子,通感强烈。另一种则是谋略思维很强,并不是理科的硬逻辑,而是擅长在小说中给人物角色做推导,适合写谋略推理故事。

郝景芳指出:“小说具体怎么写,如何编排结构,塑造人物和故事冲突,把握叙事节奏,这些相对是科学的,有很多经验可以参考,也可以通过个人的磨炼达到进步。但回到个人,搞清楚自己为何而写,还是最重要的。”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他们首先缺乏的并非写作技巧,而是写作的冲动。很多人写东西只是因为学校要求写作文,那属于被迫写作,不是自发想写。但有些人,就像郝景芳一样,写作是一股冲动,不是任务,而是内心的自然反应,内心浮现了某个故事或画面,强烈地想把它写下来。

郝景芳12月将出版新的长篇小说,是折叠宇宙系列作品,也是《宇宙跃迁者》的延续。她同时还在写《银河学院》系列的第二辑,就连在来新加坡的红眼班机上也在努力“码字”。所以,她没有因为人工智能而怠惰,只是把精力用在别的事情上。

长篇小说《宇宙跃迁者》是郝景芳“折叠宇宙”六部曲系列的首部作品。(互联网)

对她来说,八成的创作在脑里完成,最后两成写出来。“脑里的创作是我自己的,但没有人工智能的话,我还得吭哧吭哧写一晚上,速度很慢。”

比如脑中出现一段“刺客闯入营帐要刺杀主角”,她脑子里想好了画面,给人工智能下指令,提到自己的构思、人物设定,以及需要统一的语言风格,最后再根据自己的想象修改人工智能生成的文字内容。她观察到,人工智能生成的打戏通常流畅,场面也不错,有它的帮助,她可以把更多时间和精力放在构想本身,而不是反复琢磨“帐篷外观”和“草原风景”等细节。

要为AI建立记忆系统

这套工作模式,其实也是训练人工智能的过程。郝景芳分享自己和人工智能打交道的过程,发现人工智能记忆有限。“这是现在大型语言模型的结构性问题:为了节省算力,多数人工智能模型的记忆有限,能记住10至20轮已经不错。要让它好好工作,就必须人为建立记忆系统,也就是不断保存文档,并且时常提醒它查看之前的设定。”

简单来说,现在的人工智能还不具备人脑里的海马体,无法将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

郝景芳认为,人工智能非常聪明,某些方面甚至已超过人脑,但它没有属于自己的长期记忆,只能调用全人类的记忆,也就是互联网知识库。“它能成为一个非常高效的工作助理,但它没有记得老板喜好的能力。第二天你再来,它就不记得你喜欢什么咖啡,也不知道你昨天睡得晚不晚。”

现在,她不断手动训练人工智能的记忆。写小说的时候,她不断保存每章文本,再作为附件上传,让人工智能重新阅读,学习她原有的语言风格、世界观和人物设定,再帮她写接下来的文字,因为写作非常讲究个人风格的一致性。

同时,在开发教学类人工智能工具的时候,她也在大模型中加入一层个人记忆系统,也就是说,为这个人工智能家教设定它的“性格”,并强制要求它记住学生的特征、学习进度和性格偏好,否则它就只会每天机械地回答问题,缺乏真正的个性化教育。 

创作者要找到自己定位

郝景芳受邀参与作家节,在对谈会上探索人类未来的发展道路。(新加坡作家节提供)

像郝景芳这样的科幻小说作家,写作启蒙深受经典文学的熏陶,但以诺贝尔文学奖这类殿堂级文学冠冕来看,科幻小说似乎仍难占有一席之地。郝景芳怎么看?

她觉得不同类型文学有各自的奖项肯定,而经典文学、纯文学本身更偏学院派,注重深度和思想,以及文学传统的延续,往往体现在人物的深层刻画、哲学性思考,以及人性的复杂挖掘。科幻或悬疑等类型文学,则更强调叙事节奏和故事吸引力,带给读者紧张、刺激和冲突,对内心恐惧、罪恶感、救赎和信仰等深层内容则不如纯文学般讲究。

她说:“以诺奖的标准来看,类型文学确实难以达到这样的深度,但若类型文学真的写到那种程度,一般大众又会觉得太沉重,不好看,结果就会变成两边不讨好。”

郝景芳认为创作者只要在文学市场里找到自己的定位就好。如果想追求大众化,就要靠近那些容易引起共鸣的题材,比如权谋、八卦,以及人际关系的爱恨情仇等,这些从古至今都受欢迎。但如果对思想深掘、文学表达或艺术探索更感兴趣,那就要接受自己会处在一个相对小众的领域,拥有更少但更忠实的读者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