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古典音乐本应是件优雅的事,但在特别时期,尤其是在社交媒体上,音乐话题也能迅速引发一场口水战。近日,第19届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在华沙落幕,这项钢琴界的顶级赛事高手云集,全程网络直播带来的反响更远超舞台本身。支持者各自站队,有人私下重排奖单,甚至衍生出质疑评委操纵比赛的阴谋论。
音乐作为表演艺术,自然无法像奥运项目那样拥有绝对标准;但它是否注定“各花入各眼”,从而缺乏客观评判?在社交媒体上“人人皆乐评”的民主化浪潮中,传统古典音乐世界的权威是否正被动摇?
信息茧房效应
曾任新加坡国际钢琴节艺术总监、本地最大古典音乐私人演出商Altenburg Arts创办人蔡兴贤并不认为本届争议比往年来得更激烈。“这种争论从比赛诞生那天起就一直存在。以前是在音乐厅里窃窃私语,现在是社交媒体上全世界都听得见。在‘信息茧房’的效应下,你会误以为屏幕上的声音就是真实世界的全部。”
大型国际音乐比赛作为二战后全球化的产物,实则也是国家软实力较量的另一舞台。曾担任新加坡国际钢琴节艺术总监的本地乐评人张道亮指出,支持者的阵营分化主要来自国家身份,过去还有钢琴家所属的“学派”(如俄罗斯学派、法国学派等),但如今已淡化许多。
两位评论家都认为,支持属意的选手无可厚非,问题在于情绪一旦越界,便容易滑向“黑箱操作”“冠军不配”之类的断言,甚至演变成人身攻击。这种现象更像是当下“饭圈文化”对古典音乐的渗透,不仅没有建设性,也与艺术无关。
积分制和重复参赛公平吗?
一些争议围绕今年推出“各轮加权积分”的新赛制,和“已经获得名次的钢琴家是否可以重复参赛”两方面。赛方决定本届采用各轮比赛分数加权累计的方式决定晋级和名次,这种做法在肖赛历史上和其他国际比赛中也有采用。反对者的立场是,演奏是当下的艺术,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奏不该被过往的成绩“拖累”,如此也会造成观众体验与实际结果之间的落差感。
蔡兴贤则倾向认同积分制。“独奏轮所展现出的东西其实比演奏协奏曲的决赛轮更细腻,积分制更能展现演奏家的综合素养。”他说:“而且如果按照某种推断,若评委在决赛前内心已有决断,那么积分赛制也让决赛成绩更均衡。”他也提及,赛制规定评委应回避对过去四年内曾教过的学生打分。
“是否应允许往届决赛入围者再参赛”,今年也引发讨论。例如,有人质疑本届冠军陆逸轩作为2015年第17届肖赛第四名、又是2018年另一顶级赛事利兹国际钢琴比赛的冠军,不应再来“刷成绩”。蔡兴贤则指出,这种反对基于一个假设:反复比赛成绩会不断上升。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重复参赛也是极大的风险。上一届进入决赛的中国选手饶灏,今年便未能重返决赛。
审美到底是不是绝对标准
观众对于音乐的审美分歧,也在评比机制中被进一步放大。比如有音乐博主通过比对陆逸轩与1995年的亚军苏丹诺夫(Alexei Sultanov,当届冠军从缺)的决赛录影,评判选手音乐性的优劣——有人偏好更外放的演绎,有人追求克制内敛。一部分人眼中的“成熟”“克制”,在另一部分人看来却是“寡淡”“乏味”。这种差别虽是艺术欣赏中的常态,却在评论区中被迅速放大为阵营对抗。
“陆逸轩的诠释风格并不‘寡淡’。相反,他代表的是主流演奏传统中的最高水准。他对作品风格与审美的把握非常忠实而得体,不会刻意去触碰争议边界。他总是有分寸、懂得尊重自己所演奏的音乐。”张道亮说:“苏丹诺夫的确在1989年的范·克莱本钢琴大赛和1995年的肖赛中,以令人侧目的演奏从一群风格偏保守、甚至有人称之为‘无聊’的参赛者中脱颖而出。但乐评普遍不喜欢他,因为他的演奏大胆、充满爆发力。他能让观众兴奋,却无法说服评论界。那些‘走在正确方向上的钢琴家’,都有一个共同点:良好的品味、充沛而有分寸的诠释力度,以及长年如一的艺术稳定性。”
那么个人的音乐审美究竟能否作为评价标准?蔡兴贤说,音乐本质上是一种“沟通”。“每个听众都有权按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感受。所以一场音乐会如果有600个观众,就会有600种不同的反应,这很正常。当然,有些人因为经验更丰富、知识更充足,会被邀请去做评委,他们的反应,通过比赛评分的形式给更广大的观众提供参考价值,这也正是比赛的本意之一。”
然而任何行业必然有其底层运作的商业逻辑。当“大众审美”与“专业评审”拉开距离,透过票房和社媒的传导效应,是否会导致古典音乐话语权力结构的颠覆?
“即便在没有社交媒体的时代,这种张力就已经存在。李斯特就是古典音乐里最早的‘舞台巨星’之一。他早年的形象,就是极炫的技巧、火爆的曲目,加上飘逸长发,像今天的摇滚偶像一样,被疯狂追捧,尤其是女性观众。”蔡兴贤说:“但他后来也经历了内在转变,中后期写出的是极其严肃的作品——宗教意味、悲伤、沉思、冥想,这些东西非常深邃。”
“理想状态下,我希望人们能在这个过程中成长:因为某种感动、吸引走近古典乐,再一步步走向更宽、更深的体验。”蔡兴贤说:“2010年阿夫杰耶娃(Yulianna Avdeeva,也是本届的评委之一)获冠军的那一届,争议也很大。我已记不清当年的争议点是什么了,但我记得当时作为一个年轻的听众,我也有动摇的想法:她是不是不够格当冠军?但随着年龄和审美的成熟,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并没那么重要。”
张道亮则不认为网络舆论会过多影响古典音乐审美走向。“网络上很多噪音其实只能暴露其无知,不需要过多在意。重要的是,这些人里有多少真的能产生实质影响?例如:亲自办一个音乐节,去推广他们‘真心看好的’演奏家?”
真正的乐评人站稳脚跟
张道亮说:“真正的乐评人能站稳脚跟,是因为在他们关切的领域里,拥有多年累积的现场经验与广博的知识。严肃的评论平台,如正规的音乐期刊、可靠的评论网站,由这些‘真的懂行’的人所支撑,他们不会完全被情绪牵着走。”
他认为,参赛选手、演奏家都是经历多年严格训练的专业人士,他们的专业性保证了艺术质量的“下限”;而市场与公众反馈,则会持续与这种专业性互动。“受过良好训练的艺术家会继续为伟大作曲家服务,而这个标准会依照前辈大师所设定的标准来检验。包括拉赫玛尼诺夫、伊萨伊这些留下演奏录音的作曲家,以及他们所传承的古典乐史上的诸神。”
蔡兴贤引用匈牙利作曲家巴托克的那句名言:比赛是给马儿参加的,而不是给艺术家准备的。“但对于非专业人士,比赛确实是一个方便的标尺。所以我不会说‘比赛没有意义’。对观众,它提供了参照;对演奏家,它可以是十分残酷但有效的职业起点——这也是这些比赛一直存在的原因之一。”
顶级比赛“光环效应”正在递减?
然而顶级比赛的“光环效应”似乎也在悄然递减。如今五大钢琴赛事——肖邦、柴可夫斯基、范·克莱本、利兹、伊丽莎白,虽然各自四五年一届,累积起来却意味着几乎每年都有五到10名“顶赛获奖者”涌入市场。相较上世纪“在顶级赛事拿到名次就等于拿到职业通行证”的时代,如今观众和主办方对“顶赛得主”的反应明显冷淡很多,没有人记得住这么多名字,也没有市场可以消化这么多“冠军”。
与此同时,YouTube等平台也让演奏者在比赛这座独木桥之外另辟蹊径。大量演奏流行、动漫、电影配乐,或将这些元素与古典音乐融合的演奏者,在网上迅速累积百万粉丝,拥有不输顶级赛事得主的票房号召力。对许多年轻乐手来说,社交媒体看似是一条更直接的出路。
蔡兴贤则提醒:“专门为社交媒体制作的东西,在今天的语境里叫‘内容’(content) ,它的目标是在几秒钟内抓住你,点赞或转发,而不是在舞台上完整呈现一个作品。”
“要做这种content,演奏者得换一个脑袋,以流量导向的思维创作,几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行业。问题在于:像陆逸轩、Krystian Zimerman这类极其认真的音乐家,要不要、愿不愿意投入这样的工作?这是每个人都得自己回答的问题。”
“我不是在批评短视频创作者,很多内容很好玩,但观众需要小心的是,不要把那30秒当成对这个人全部能力的代表。”他以小提琴家陈锐为例:“如果我没有听过他的现场的话,可能会以为他只是一个很会讨关注的人。某种程度上,这反而削弱了他作为严肃演奏家的分量。社交媒体只是传播平台,而非评判标准。”
新加坡艺术大学旗下南洋艺术学院音乐学院副院长、钢琴家程秀蓉则指出,“过去演奏家赢了比赛就走上康庄大道”其实是建立在幸存者偏差上的误解。“我们今天熟悉的大师、一流演奏家,很多确实曾经赢过大赛。但同时也有大量获奖者逐渐默默无闻,人们往往忽略了这一部分。”在她看来,赢得一场顶级赛事的确是很好的事业起步,却往往只在头两三年发挥作用——经纪公司与主办方签下获奖者,安排一轮密集演出,“真正重要的是:演奏家能不能在这几年好好打下基础。在艺术上持续精进。”
从英国著名音乐神童学校“切塔姆”到美国茱莉亚音乐学院,程秀蓉本身走的也是“传统菁英路线”,却愈发不愿只把“独奏家”当成唯一答案。“我本人很传统,对社交媒体不是特别感兴趣。但在现实层面,我报以‘打不过就加入’的态度。”
自问为什么要演奏音乐?
“所以我们会教学生录音、录影这些本领。但相比这些,我更在意的是学音乐的初心。”她说,许多年轻的学生走进音乐学院时,心里想的是“我要当独奏家,我要周游世界,在聚光灯底下享受鲜花和掌声”,“这无可厚非,但‘到处飞来飞去弹琴’不能是唯一答案。你得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演奏音乐?那股冲动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在她的视角里,演奏训练是一套高度精细的专业技能,却不该被等同于“只剩演奏家这一个职业出口”。“每个人有自己的性格,有擅长的职业侧面,这些和音乐结合起来,会有很多有意义的应用场景。”从音乐启蒙与学校音乐教育,到策划经纪、节目统筹,乃至音乐与健康、身心支持,都需要深谙演奏细节、懂得音乐语言的人。“这个世界需要非常会教小孩的老师,需要像Lionel(蔡兴贤)这样真诚、尊重艺术的演出商,也需要懂音乐的医生、幕后技术团队——他们都是生态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在如今越发多元、多层的生态之中,顶级比赛冠军、网红钢琴家、幕后的“无名英雄”,都只是在同一片森林里的不同位置。争论的焦点,也许已不再是“还能不能靠比赛出头”,而是每一位受过训练的音乐人,如何在庞杂的现实与媒介环境中,找到一种与自己的性格、能力相匹配的方式,让音乐回馈社会,照亮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