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芭蕾舞团2025年底上演《灰姑娘》时,观众被那一袭袭流光溢彩的舞裙深深吸引。每一件服装都恰如其分地衬托舞者的气质与角色,仿佛有灵魂在布料间呼吸。那一夜的掌声,不仅属于台上的舞者,也属于幕后那位将童话缝成现实的舞台服装设计师——朱国辉 。

朱国辉(Leonard Augustine Choo,39岁)是至今为新加坡芭蕾舞团全本古典芭蕾舞剧担任服装设计的唯一新加坡艺术家。这一成就,不只是个人的荣耀,更象征着一名来自小岛的设计师如何以十数年磨炼,将新加坡的工艺精神与国际美学缝进世界舞台的华丽帷幕之中。

从维多利亚初级学院那个逃避数学的少年,到波士顿的学徒、纽约的匠人,再回到新加坡继续创作,朱国辉的旅程是一段关于手艺、信念与归途的故事。

他不是出于艺术的召唤踏上这条路,而是因为一场“逃避”。在维多利亚初级学院求学时,他是个理性又倔强的学生,对数字天生抗拒。他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笑着回忆: “我那时真的不喜欢数学,所以得知学校的戏剧课程可以取代数学,我毫不犹豫就报读了。”

在初级学院及之后的求学阶段,他曾站在台前担任演员,也当过导演和尝试写剧本。他热爱舞台,享受聚光灯下的能量与回馈,只是,这些角色始终未能成为他愿意长期停驻的位置。他投入其中,却隐约知道,那不是最终的归宿。

朱国辉享受聚光灯下的能量与回馈,求学时曾担任演员、导演,也尝试写剧本。(叶振忠摄)

进入新加坡国立大学攻读戏剧后,朱国辉受薛谦恭博士(Dr. K.K. Seet)启发,开始接触表演艺术的理论与美学,学习理解“舞台上的世界”。薛博士以思想的深度与人文的宽度著称,他让朱国辉意识到,舞台不仅是娱乐的空间,更是思想的延伸,是观察社会与人性的镜子。

从思想到手艺的蜕变

在大学的岁月里,朱国辉逐渐对视觉表达产生兴趣。灯光如何塑造情绪?布景如何暗示时间?服装如何让角色成形?这些问题在他脑中盘旋,却始终缺少实践的出口,直到2009年,他申请赴波士顿大学交流。他带着疑惑与好奇,飞往半个地球之外的城市, 成为他人生的转折。

波士顿大学的教育方式和朱国辉在新加坡经历的一切截然不同。没有标准答案,没有教科书式框架,课堂上更多的是讨论、辩论与创作。

“在新加坡,我们习惯找‘标准答案’,但在那里,老师会说‘没有对错,只有你怎么看。’那一刻我才明白,艺术不是解题,而是找自己。”

在波士顿求学的日子里,朱国辉遇见了改变他人生方向的导师——南希利里(Nancy Leary)。她是波士顿大学艺术学院戏剧服装设计与制作的副教授,也是一位活跃于欧美剧场的资深歌剧与戏剧服装设计师。一次课堂上,她静静看完朱国辉的作品,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应该认真考虑做服装设计。”

那句话像一粒种子,悄悄埋进朱国辉心底。

因为导师的一句话,朱国辉在波士顿求学时认真考虑做舞台服装设计。(受访者提供)

三个月的交流生课程结束后,朱国辉返回新加坡国立大学,继续完成戏剧研究主修,之后获得国家艺术理事会的海外艺术奖学金,到波士顿大学念戏剧服装设计硕士课程。

在波士顿休学时,朱国辉深入理解服装与人体、时代与叙事之间的关系。(受访者提供)

为期三年的戏剧服装设计硕士课程,是他人生中最艰难却也最充实的阶段。每天清晨7点踏入工坊,晚上10点才离开,双手长期沾着粉笔、线屑与布料纤维。课程密集而严格,从历史服饰研究到纺织结构,从男装剪裁到18世纪束衣,每一件作品都必须从零开始亲手完成。

波士顿大学强调“做中学”,要求学生深入理解服装与人体、时代与叙事之间的关系。这种训练,使他从一名以理论见长的学生,逐渐蜕变为真正的创作者。

“那三年像军训,但它让我明白,服装设计不是装饰,而是叙事的一部分。”

在百老汇剧场中成长

硕士毕业后,朱国辉只身前往纽约。没有工作,没有人脉,他白天在地铁与工坊间投递履历,夜里在城市霓虹下反复思考自己是否站得住脚。

他的转机,来自波士顿大学服装史教授林恩霍夫曼(Lynn Hoffman)的推荐,让他走进百老汇著名的唐娜朗曼服装公司(Donna Langman Costumes)。面试当天,他取出自己缝制的束身衣,唐娜朗曼沉默地看了许久,只说了一句:“你的手感很好。”

短短一句话,开启了朱国辉的职业生涯。

他在工坊负责舞台服装的细节制作,白天正式工作,夜晚与周末接下修改与裁制服装的侧线项目,把在纽约的每一刻用到极致。他参与了《狮子王》《长靴妖姬》(Kinky Boots)、《在城里》(On the Town)、《附带的演出》(Side Show)等大型制作,真正理解了“专业”的重量——在百老汇,没有“差不多”。

短短数月,却像压缩了数年的学习密度。他开始明白,服装不是为了让演员好看,而是为了让他们“成为角色”;布料是语言,剪裁是叙事。

如愿入纽约城市芭蕾舞团

在百老汇的日日夜夜,让朱国辉练就一身扎实的功夫,也让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真正热爱的,是舞蹈的世界——那种身体与布料交织,动与静并存的美。

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目标:进入纽约城市芭蕾舞团(New York City Ballet)。那是美国最具影响力的舞团之一,代表着芭蕾艺术的巅峰,也是所有舞台服装设计师梦寐以求的圣地。

他曾三度叩门。第一次仍在波士顿求学,申请实习,却被告知舞团不设实习岗位;第二次初到纽约,主动联络拜访,对方坦言暂无空缺;第三次正式应征缝制职位,完成面试与缝纫测试,但最终未获录取。

“那时我告诉自己,也许还不是时候。”他记得导师南希利里常说“凡事皆有因”,于是他继续学习和工作,把失落交给时间,也把信念留给未来。

他没有气馁,在工作之余持续充实自己,研究芭蕾舞服的结构,观看经典舞剧,学习布料如何随舞者动作起伏的节奏。几年下来,他对舞蹈服装的理解已远超普通设计师。

多次尝试之后,朱国辉终于进入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服装部门。(受访者提供)

第四次申请,机会终于降临。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制作部门正在找一位“shopper”——专门负责所有演出布料采购与技术协调的岗位。这职位要求极高的专业素养——既要懂布料与灯光的关系,又要能与设计师、制衣师及舞者沟通;要理解艺术家的想象,同时掌握预算与工期的现实。

那一年,29岁的朱国辉成为纽约城市芭蕾舞团服装部门的一员。

朱国辉在纽约城市芭蕾舞团负责所有演出布料采购与技术协调。(受访者提供)

他在纽约城市芭蕾舞团工作三年,参与超过75部原创芭蕾。与吴季刚(Jason Wu)、Dries van Noten、Virgil Abloh、Tsumori Chisato以及Humberto Leon等国际设计师合作的那段岁月,是他从匠人到创作者的蜕变。

在熟悉的土地重新起舞

2018年,朱国辉带着在波士顿三年、纽约四年锤炼的手艺与信心,重返新加坡,履行国家艺术理事会海外艺术奖学金的合约义务,准备在熟悉的土地上重新起舞。但本地艺坛的成熟度与纽约相比有一段距离,他开始体验到低潮。

“几乎没有人找我。剧团说预算有限、规模不合、风格不符,寄出的简历像石沉大海。”

为了维持生计,他接下少量企业顾问与时尚策划工作,也参与一些广告与服装顾问项目。“我那时觉得很矛盾。手还记得怎么缝线,生活却没有舞台。”

一个重新站在聚光灯下的邀请,让他迎来转机。演员陈琼华请他参与一场结合讲述与表演的“演出式讲座”,以新航制服为主题,在电力站呈献的“She’s A Great Way to Fly”。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服装设计,却让他找回与舞台、与观众对话的感觉。

朱国辉回到新加坡后,为本地不少剧团设计过舞台服装。(受访者提供)

随后, 新加坡专业剧场向他发出正式设计邀约。“Guards at the Taj”和“Gretel and Hansel”相继上演;2019年,他更一口气完成彭魔剧团整个演季的三部作品——“Late Company”“This Is What Happens to Pretty Girls”“Urinetown: The Musical”。这些舞台经验让他重建信心,也让本地观众再次意识到,服装并非装饰,而是叙事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他进入新加坡时尚协会担任产业发展总监,投入人才培育与永续项目的推动。“那是一种不同形式的设计,设计系统,而不是衣服。”

然而,他对舞台的牵引未曾消失。当新加坡芭蕾舞团来电邀请他担任《灰姑娘》的服装设计,他知道,自己终于等到真正“回到舞台”的时刻。

华丽背后的专业与自信

新加坡芭蕾舞团的《灰姑娘》不仅是一场艺术创作,更是一个象征——它将成为本地舞台艺术走向成熟的一次宣言。

朱国辉说:“新加坡芭蕾舞团从未有过本地设计师为全长古典芭蕾设计服装,我必须做到最好。”

朱国辉为新加坡芭蕾舞团《灰姑娘》主角灰姑娘设计的舞台服装草图。(受访者提供)

整部舞剧分三幕,共86套服装,从农家衣饰到皇家礼服,每一件都必须精准呼应角色与剧情。朱国辉与纽约的裁缝团队远程协作,由前纽约城市芭蕾打版师安娜莱特(Anna Light)统筹制作,他则在新加坡完成设计与采购。

“我们从纽约以及世界各地寻找布料与材料,先寄往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再由莱特带到新加坡。那是一场跨越半个地球的缝纫旅程。”他笑说自己“像灰姑娘”,常在半夜缝样衣、改比例。

朱国辉为新加坡芭蕾舞团《灰姑娘》后母角色设计的舞台服装草图。(受访者提供)

首演当晚,观众看到的不只是童话的光辉,也见证了一位新加坡设计师以世界级的专业,缝合起文化的自信与工艺的尊严。

《灰姑娘》的服装是朱国辉与纽约的裁缝团队远程协作完成。(受访者提供)

让艺术成为城市文化一部分

《灰姑娘》的成功,为朱国辉赢得掌声,也带来思考。他想的,不是荣耀,而是未来。

他意识到自己十多年海外经验所见的不只是制作的精密,更是体系的力量。在本地,设计师往往要独自包揽一切,从构思到执行,既耗神又难以持续。

“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天才,而是结构。要有工坊、资金、长期合作的机制。艺术不是靠奇迹,而是靠系统地被呵护。”

他希望未来的新加坡艺术生态能让不同领域的创意人才互相支撑——剧场与时尚合作,教育与工艺结合,让艺术成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而非节庆式的点缀。

朱国辉希望未来的新加坡艺术生态,能让不同领域的创意人才互相支撑。(叶振忠摄)

“我梦想有一天,新加坡能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服装工坊,一个能让舞者、裁缝、设计师长期共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