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是可以学习的事情吗?虽然没有一条绝对正确的道路,每个人的起点和走法不尽相同,但从历届金笔奖一群青年得奖者的路径来看,他们当中,有人是报章专栏写手、也许曾修读写作课,有人并非文学背景但一直在虚构,他们虽然不以全职作家谋生,但在兼顾生活和创作中,交出了成绩单。

写诗更像是一种调剂

31岁的邱玉淇(笔名丘楚原)曾在本地游戏公司做游戏文案策划,之后转到广告公司。工作近五年后,觉得是时候认真对待写作这件事。她今年凭《热带无哲学》获得金笔奖诗歌三等奖。

邱玉淇大学修哲学系,在伦敦念完戏剧硕士后,来到新加坡工作。《热带无哲学》抓住对热带的刻板印象:只有享乐主义吃喝玩乐,没有深度思考?哲学背景的她不同意这点,因而以这组诗尝试回答或反驳。她说:“在新加坡生活,体感温度介于25摄氏度到38摄氏度,我以此匹配哲学感受,从文化观察的角度组合成诗。”

她承认,过去都在上学或工作的业余时间写,产量不高,工作几年后甚至有被榨干的感觉。从读戏剧,到后来工作需要,她一直在创作小说和戏剧剧本等虚构作品,写诗更像是一种调剂。2025年,她辞去工作,准备读戏剧研究系博士,写作于她也有了变化,她开始更密集创作,到了积极发表作品、参加比赛和沟通出版的阶段。

在历届金笔奖得奖者中,陈凯宇(29岁)、林艺君(33岁)和潘靖颖(31岁)都是南洋理工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课程出身,也曾是《联合早报》字食族专栏写手。他们分别在2023、2024和2025年出版散文集、诗集和小说集,各自在文坛正式出道。

潘靖颖在获得金笔奖后,通过林艺君得知新加坡书籍理事会开放招收写作学员,报名后得到作家林高指导。她认为,这项计划最主要提供“完美读者”。投入写作以后,她逐渐发现书写须要读者参与其中,作者能独立完成的是书写,但读者是否能理解和接收自己想要表达的,需要另一双冷静和理性的眼去判断。

对潘靖颖来说,写作是为了记得。(档案照)

“导师计划存在的作用也许就是提供第三视角,他们作为资深作家以及读者,对文字的敏感度和判断是极高的,透过他们的反馈能判断,我想说的话有好好传达出去吗?哪些地方过于模糊或者不够真实?当然,触碰到故事的原则性部分,我可以有自己的坚持,但有一个能跟你讨论的人是幸运的。”

巧合的是,陈凯宇获得本届金笔奖后,现接受的作家指导,正是由过去的写作班导师、新加坡作家黄凯德提供。

以出书为写作目标

谈到担任金笔奖华文小说组导师,黄凯德说,自己曾经是评审,而如今也不在大学教写作了,所以这也算是个延续。

本地作家黄凯德曾执教南大写作班,现开启“写作班2.0”,以另一种方法培养年轻作者。(档案照)

过去还在执教南大写作班时,黄凯德在实体课堂以外开设博客,网址“ecriture312.blogspot.com”,将师生作品挂在网上,彼此阅读和留言,经年累月持之以恒,留下了历届学员的创作足迹。目前的写作指导模式则可以称为“写作班2.0”。他认为,目前的“第一本书”出版计划要持续进行下去具有挑战,“写作班2.0”除了着手指导得奖者,也再指导两个刚毕业的写作班学生,彼此切磋学习,希望鼓励他们以出书为目标的写作。

黄凯德说:“导师计划其实也是希望可以持之以恒,追求一种薪火相传的可能性。”

创作回应现实新闻

今年获得华文组小说二等奖的李画扬(21岁),是《联合早报》学生通讯员和字食族成员,曾就读共和理工学院数码设计与开发系,准备申请中文系。她还未受过正统写作班训练,写作素材更多来自生活。

李画扬来自中国福建,7岁到新加坡。但她受访时说,现在有意避写家乡的故事,希望有一天可以写妈妈的故事。这次的获奖作品《青色的秘密》,写于一次跑步摔倒,卧床养伤的苦闷期,然而不仅是病人呓语,也有对现实新闻的回应。获奖后,她在小说家贺淑芳的指导下写作。

阅读胃口与写作取向,和个人经历相关,常常出自共鸣,或内心有话想说。平日里,李画扬喜欢读韩国文学,已经读遍金爱烂的小说,也喜欢崔恩荣《明亮的夜晚》。

大学写作班也好,文学奖也好,校园专栏也好,都有时限,这一批批冒出苗头的青年写作者,会是新加坡华文写作生力军,还是昙花一现,终究会因为工作而沉寂下来?

黄凯德认为,在新加坡的务实社会,这是一个宿命或规律,从新加坡建国以来就是如此。当艺术文化不能糊口,经济上的生存更加重要,年轻写作者成年后离开学校,就会和艺文创作脱钩,除非当中一部分人可以在工作的繁杂和压力底下抽空写一下。他说:“(在新加坡难当全职作家)是无可奈何的局面,新加坡养不起这样的作家,而且老实说,也没人有能力做这样一个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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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排除未来有个“打通天地”般的人物出现,但认为英文写作圈比较有这个可能性。“想要全职的话就必然要顾虑到市场,而英文写作比较有这个市场,可以跟英美世界建立连接。”那么在天才横空出世前,先要怎么长远地培养写作人?黄凯德则说:“它比较讲氛围,关于社会氛围、创作氛围,很难靠个人或个别机构组织达到什么效益。”

乍听有些消极,却在这务实社会里,似是无用却有为,不说推动或创造,带写作者以个人步伐前行,交出作品。在黄凯德看来,每个时代只要有零星、但好的写作者诞生,并且他们能够持续写下去,那就很好了。

以书写对抗遗忘

现阶段,写作是潘靖颖想用来对抗时间的方法。“可能人在国外,加上我又很健忘,每次想起新加坡时,脑海有很模糊的碎片,但我无法具体叫出它们的名字。当我上网去搜索时才发现,大部分可能都随着城市重新规划消失了,比如我家附近以前有以爱丽丝梦游仙境为主题的游乐园,比如以前7-11便利商店的土豆泥和craze hottis。这几年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城市面貌变化也越来越大,书写大概是为了一直记得,所以我想应该会继续写。”

出过散文集《深夜拾荒手记》的陈凯宇,在本届金笔奖中一举斩获诗歌组和小说组首奖,成功挑战不同文类。

陈凯宇获2025年金笔奖华文小说和诗歌首奖。(受访者提供,梁馨元摄)

得奖会减少自我怀疑吗?对他来说是的,但是2024年获得时报文学奖那次。“得奖的感觉像是你并没有落后于他人,不用太担心会不会被看见,写下去就对了,因为不知道有什么收获在前方等你。”

改变真实写作束缚

以本届获奖诗歌“Malocclusion”为例,他一直想要写正颌手术,但没办法写成散文,又意识到其中很多元素适合写成诗。“它有种第二人生的概念,做完手术后重新活过来,重新学习吃东西、学讲话、试着笑,这些若用散文写出来,就很平面,只有手术的血淋淋,但用诗写出来就可以加入很多思考,涉及社会的规训。这些元素短短地写出来,反而具有冲击力。”

现在的他在尝试精进虚构这件事。“我想要跳出自己,改变‘写什么都要有真凭实据’的束缚。”

和许多创作者相似,林艺君也有过自我怀疑的时期。她向当时的金笔奖导师张曦娜袒露过这份焦虑。“老师并没有很快地给予我方法或答案,她似乎很心疼、也宽慰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年轻人拥有这份写作焦虑,它是必要的,只要你还在乎它。”

反思比赛的意义

导师的一句“自然就好”,让她思考良久至今,包括比赛的意义。林艺君说:“比赛有天时地利人和的运气成分,幸运地,我们作品同时被评审们欣赏并捧到一个高度。但如果你想‘偷懒’,故伎重施,把比赛得奖作品的风格与语言视为你今后都要去模仿和超越的作品,那么你势必会江郎才尽。文学是流动的,审美与阅读都是,没有一种技巧能够留住时代的审美,只有不断地思考才会。”

林艺君认为,文学是流动的,只要还在思考,就会写下去。(受访者提供)

她不敢笃定自己能写到哪一天,但只要还在思考,就一定会继续写下去。

邱玉淇则说,虽然创作多年,但之前读哲学和戏剧,没有接受过纯中文写作的训练,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探索。加入金笔奖指导计划后,她才有意识地将诗歌看作一种独立的写作体裁,给予足够多的写作时间侧重。

她说:“写作者很容易一个人写着写着就成了一座孤岛,所以有惺惺相惜的同行人、引路人很重要,我很珍惜能一起从黑暗走到黎明的那个过程。所以和导师沟通的过程,也是一种难得的引导和对照,会让我更好地认识自己和我的诗歌写作,也能更有规划地推进在新加坡的写作和出版。”

目前,她希望通过这项指导计划出版诗集《热带无哲学》,书中含金笔奖获奖诗作和过去几年的诗歌创作,并继续写新诗。也因为过去一直是写虚构类作品,比如小说、戏剧剧本,陆陆续续累计多年,短篇小说已有数篇发表或成稿等待发表中,她希望今年有合适的机缘可以出版一本短篇小说集。

“我目前算是享受这种平衡,介于‘有一个方向想要深入探索’和‘继续寻找’之间。再年轻一点的日子,容易钻牛角尖或失焦,但也能看作是为现阶段的创作而进行过的广泛尝试、一步步地铺垫,凡事都有一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