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艺术圈人士聊天,常听到谢惠光(John Chia)与骆美乐(Cheryl Loh)这对医生夫妇的大名。他们是新加坡著名艺术藏家,自2000年起,默默地收藏艺术作品,尤其支持新加坡艺术家,为人低调、谦和,鲜少在媒体曝光。

本地医生夫妻档、艺术藏家谢惠光(右)与骆美乐和菲律宾艺术家诺拔图·罗尔丹(Norberto Roldan)装置《反抗》合影。(吴先邦摄)

他们2018年曾与本地藏家叶南杨在拉萨尔艺术学院联办藏品展,2024年参展藏家联展“慢性强迫症:匿名艺术上瘾者协会藏品精选”(Chronic Compulsions: Selected Works from Art Addicts Anonymous),现在则首次以个展形式,公开展出自己的收藏。作为2026年新加坡艺术周项目,在私人美术馆(The Private Museum)举办的“人之为人:谢惠光与骆美乐藏品精选”(Human Being Human: Selections from the Collection of John and Cheryl Chia),是从他们累积至今500件大小藏品中,精选展出百件作品,言之有物,眼光独到,引来好评。

从收藏当代水墨画起步

“人之为人”其中一件展品,是蔡逸溪的大型水墨画。(私人美术馆提供)

心理医生骆美乐(51岁)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我们一开始是收藏当时能接触到的艺术品,那时恰好是当代中国水墨画,而且大多是新加坡艺术家的作品。我们还算幸运,最早介绍给我们的一位艺术家,画廊老板花时间给我们讲解,让我们产生兴趣的是蔡逸溪。然后,慢慢地想购买艺术品,把它放在家里的想法开始萌芽。”

“后来,我们在美国待了一段时间,真正接触到当代艺术。虽然理念更加西化,但我们还是顺着这个方向,开始收藏新加坡年轻当代艺术家的作品。收藏是自然而然发展起来的,它会引领你的方向。如果你一步一步来,你会学到更多,遇到更多的人,吸收更多的想法。我们现在收藏了很多艺术品,可能比当初计划的还要多。”

谢惠光与骆美乐在展场和黄荣庭雕塑合照。(吴先邦摄)

肿瘤内科医生谢惠光(53岁)说,收藏中国艺术品容易一些,因为它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再来学习如何欣赏艺术,尝试判断什么是成功的艺术品——把它摆在家里,12年、五年,如果它仍然很好,就知道它的价值。每逢周末,夫妻俩泡在画廊里,坐在地板上,看画廊主拿出艺术品加以解说,让他们谈论感受,一聊两个小时,然后没买,下个周末再聊两个小时,也是没买,谢惠光笑说“画廊生意难赚”,感恩“我们有非常好的老师。”

他说:“画廊主从来不谈拍卖或专家说什么,而是要我们谈对艺术品的感受。他会解说:你看这幅作品如果少这一撇,就不会成功。这里讲平衡,这是留白,感觉艺术品的气……后来我们接触到现代画,就与美丽没有关系,而是与概念有关,它们完全不同也很难了解,是第一大步要跨越。第二大步是我们抛掉所有艺术品的准绳(比如美丽),闭眼跃入这个你不懂、但也没人懂的当代艺术的奇异世界之中。”

从现代到当代艺术的跨越何其困难,很多藏家无法做到。骆美乐医生说:“艺术并非是简单地抛弃一种艺术理念而接受另一种,而是从一个艺术理念出发,逐步拓展。你的艺术理念不断发展,包容的元素越来越多,也学会了欣赏美。你学会了从更多层面、更广阔的视角去看待艺术。这能提升我们的生活品质,促进我们作为个体和思想的成长。艺术教会了我们很多东西,它向我们展示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也展现了其他人的想法。我们对艺术持开放态度,它给了我们很多,丰富了我们的人生。”

对骆美乐来说,就构成优秀艺术的要素而言,尽管形式不同,但本质却大同小异。无论是蔡逸溪的水墨画,还是哉昆宁(Zai Kuning)的装置,好的艺术都源于艺术家想要传达内心深处根深蒂固的理念。蔡逸溪的创作来自中国传统,他漫步新加坡的街头,亲手种植莲花,观察莲花的生长,他作画并非临摹,而是真正源于他自身的想法,以其独特的方式表达出来。对哉昆宁来说,他与海人(Orang Laut)共同生活,了解他们的文化,选择以装置艺术方式,用蜡、船、石头、木头,以及水和天空的意象来传达他们的生活。因此,艺术家的理念与表达方式,以及每位艺术家使用的材料,都必须具有完整性并且前后一致,最终的作品才能美丽。无论是中国水墨,还是装置艺术,艺术家能够从理念、材料到最终成品都做到极致时,这便成就了一件优秀的艺术作品。

谢惠光认为哉昆宁的装置“Dapunta Mapping The Melayu” (2014),提出了艺术家应该扮演的角色——引领人类向前发展,特有意义。他解读这件作品——“那艘船漂浮在一片知识的海洋上,艺术家就像一个灵魂,一股精神力量,他利用这些鱼线和鱼钩把这些小小的舢板拉动起来,而这些舢板其实就是书,它们是蜡制铸模的。那些被视为禁忌的知识被艺术家刻写进去。艺术家通过这些鱼钩把船上的人类拉向安全的港湾,拉向岸边,岸边则由码头来象征,那是一个上下颠倒的码头。这件作品在讲艺术如何牵引人们拉向岸边,拉向安全的地方。”

藏品中本地艺术家占半

哉昆宁装置作品“Dapunta Mapping The Melayu”(前),提出艺术家应引领人类向前发展。(吴先邦摄)
德国行为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左)和新加坡行为艺术家李文作品形成对照。(吴先邦摄)
“人之为人”藏品展二楼展出新加坡艺术家曾明山的作品。(吴先邦摄)

夫妻俩收藏的500件藏品中,约一半是新加坡艺术,其余来自东南亚、亚洲。本次展出的36名艺术家,其中19名来自新加坡,包括黄荣庭、唐大雾、李文、伊斯甘达·贾里(Iskandar Jalil)、赵仁辉、林荣华、王文清、汪春龙、曾明山、希尔米·乔汉迪(Hilmi Johandi);菲律宾Alwin Reamillo、越南Vũ Dân Tân、印尼Eko Nugroho、德国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中国张洹、孙逊等。

夫妻俩不纯粹是为了想支持本地艺术家而购藏,而是他们的作品能打动自己。夫妻俩与很多艺术家成为朋友,一路“跟踪”收藏他们不同阶段的作品,有些始于学生时代,看到艺术家理念的发展。

谢惠光医生(左一)与新加坡艺术家邢万和(左二)、哉昆宁(右一)的晚餐聚会。(谢惠光提供)

与他们结识十多年的新加坡艺术家邢万和(Jeremy Hiah)有七八件作品被购藏,包括以乐高积木创作的《新加坡石》装置、本次展出的摄影装置《天堂恐怖天使》。邢万和说:“谢惠光夫妇驾的车很简单,买的艺术品却很贵,每发薪水就购买艺术品。他们的收藏很有趣,当代艺术什么媒介都收,而且疯狂收藏。他们在滨海艺术中心看到我的展览后,跑来我家看我的作品,问我要不要卖。当前的艺术收藏讲究利益与价值,而夫妇俩更重视收藏的艺术价值,看艺术品含蕴的历史、文化、知识与理想。”

从艺术反思人类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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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愈多本地藏家支持新加坡艺术,不过,他们都比较低调,谢惠光夫妇坦言最初也很害羞。画廊朋友让他们帮忙谈谈艺术品,过了一段时间就习惯了。骆美乐说:“这是支持艺术生态系统的一种方式。保持低调固然很好,也无可厚非,但不时需要通过谈论艺术,给它一些曝光机会,给予一些空间来支持艺术。艺术并非全是金钱,也并非全是购买。谈论艺术不仅对我们与收藏有益,对整个艺术界也有益。”

夫妻俩住在小型公寓单位,艺术品平时收藏在仓库里,因为本展,他们能够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作品,很是兴奋,讲解作品热情洋溢。“人之为人”展览由艺术家吴思慧(Tamares Goh)和私人美术馆副馆长张伟杰(Aaron Teo)联合策展,从整个收藏构思策划这个主题,引起藏家共鸣。骆美乐说:“展览在讲人的处境,我们作为人是什么样的,我们怎么和他人相处,是什么让我们成为人?什么对我们来说是重要的?我们怎么凝聚在一起,又怎么成为独立的个体?”

谢惠光说:“当世界主要由人工智能掌控,人工智能和机器人在宇宙中穿梭的时候,人们回过头来看会想‘人类’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意味着痛苦、愤怒、矛盾?以及所有那些愚蠢可笑的事情,比如争执、嫉妒,所以当人们回过头来看,有人会问在千禧年前后那个时代生活是什么感觉?当时的人们关心什么?他们为什么而争执?这就是当下的感受。而在未来,一切都会被科技介入,那将是一种非常不同的生活、一种不同的存在方式……”

展厅二楼展示来自荷兰、旅居印尼的艺术家梅拉·亚尔斯马(Mella Jaarsma)的创作。(吴先邦摄)
日本宇佐美雅浩摄影作品《Otsuka Ken(大冢健),东京秋叶原》(右)。(吴先邦摄)
展场展出新加坡王文清(后)的炭笔画和唐大雾的雕塑。(私人美术馆提供)

展厅二楼有一面墙展示来自荷兰、旅居印尼的艺术家梅拉·亚尔斯马 (Mella Jaarsma)的创作,她在树皮布上,以炭笔与胶彩作素描,将服装重构为“可穿戴的牢笼”。谢惠光认为她是女权艺术家,传达女性每天更换衣装来扮演人生的不同角色,服装成为社会禁锢个体的载体,女性往往被囚于家庭。

骆美乐分享日本宇佐美雅浩典的摄影作品《Otsuka Ken(大冢健),东京秋叶原》(2013)背后的故事——位于中间的病人为日本女仆咖啡馆创办者,患上渐冻人症,几乎瘫痪,只能靠眨眼经营生意。福岛核电站事故发生后,这名老板让所有员工清晨集合,在获得许可的情况下,封路一个小时,请艺术家拍摄而成,是送给福岛人的一份礼物,为了传达:我可以克服困难,你们也可以。她说:“它讲述了我们如何运用艺术彼此交流,给予慰藉,分享我们内心深处的情感。这让世界变得更有意义,因为我们作为人,我们能理解痛苦,也能在别人身上看见痛苦,然而我们可以把这样的礼物传递给别人。”

藏品如孩子不舍得卖

艺术收藏是夫妻俩可以一起做的事情,令人愉快。艺术能让他们跳出医生的圈子,从他人的角度看待世界。谢惠光觉得艺术家都非常有趣,和想法不同的人在一起更有意思。骆美乐说:“当你看到了这些艺术作品,它会在某种程度上扩展你的世界,你会了解到一些不属于我们但却非常人性化的世界,是其他人必需面对的,关系到他们生活的事情。当然如果你不去看,你就只能了解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的关切、你自己的周遭环境,但通过艺术、观察艺术家、了解他们,让我们能够从其他人的角度去看问题,从其他视角去理解世界,这也是一种拓展你世界观的方式。”

收藏多年,夫妇俩仅卖掉两件艺术品,都后悔了。他们卖掉一件蔡逸溪的作品,想买回时发现作品涨了许多。另一件是越南艺术家阮忠(Nguyen Trung)的作品,收藏10年后,骆美乐不喜欢,卖掉了,后来她觉得这是夫妻俩第一件共同购买的艺术品,具情感价值,理应保留。购买艺术品,并非两人共同的决定,但是,任何售卖是他们一致的决定。谢惠光形容“卖艺术品像卖孩子,永远都是错误。我们尽所有可能不要卖。”

让摄影中心借用芽笼店屋

谢惠光夫妇把芽笼24巷4号和6号两间相连店屋,借给摄影艺术中心DECK使用三年。(DECK店—屋提供)
在DECK店—屋举办的开幕展“家外之家”。(DECK店—屋提供)
DECK店—屋开幕展“家外之家”作品由艺术家捐献。(DECK店—屋提供)

谢惠光夫妇趁冠病疫情市场低潮时,买下芽笼24巷4号和6号两间相连的店屋,邀请新加坡建筑师曾庆中费时四年装修。原本为了传给女儿和儿子(22岁与20岁)的店屋,从2025年11月起,夫妇将之借给本地摄影艺术中心DECK使用三年,充作艺术家驻留之所与展览空间,名为“店—屋”(Shop–House),直到该组织2028年在Prinsep Street的永久空间建成,并出资捐助中心。

骆美乐说:“他们(DECK)确实需要这个空间,因为他们正在建造自己的永久性驻点。而且我们不需要立刻搬进去。这是很合适的,而且他们做得非常好。实际上,我们应该支持真正杰出的组织。比起买下它,他们更好地利用了它。他们举办精彩的展览,开展非常有意义的项目,真正地利用了空间,这是我们做不到的,所以我们很高兴。”

谢惠光(左起)与骆美乐夫妇在家款待DECK联合创始人李锦丽、刘美玲。(谢惠光提供)

DECK联合创始人兼总监李锦丽形容谢惠光夫妇是“最可爱、最温柔、最脚踏实地的朋友”,他们的慷慨捐助,得以培育未来一代的艺术家和艺术机构,支持艺术生态系统的繁荣发展。

DECK店—屋开幕展“家外之家”由独立策展人邓智文策展,展出25位艺术家捐赠的31件作品,所有收益将用于支持DECK永久建筑基金。

“人之为人”展览从即日起至4月26日,周一至五上午10时至晚上7时,星期六与日上午11时至傍晚5时,在私人美术馆(11 Upper Wilkie Road S228120)举行。“家外之家” 展览即日起至2月28日(18至21日关闭),周三至六下午1时至7时,在DECK店—屋(No. 4 & No. 6 Lor 24 Geylang, S398618)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