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凯门剧场的青春剧《困难模式》上,有几场演出出现“变异”,台上出现黑影人,他们手舞足蹈七情上面不亚于原始班底,仿若演出的“B面”。他们是手语翻译员,也是演员,不仅只为服务另一群观众,也给剧作赋予另一层叙事。

手语翻译在本地并非新鲜事,曾与凯门剧场合作的手语翻译员蔡明丽,已经从事这门“手艺”近20年。2024年,当凯门剧场决定在剧中引入包括手语翻译在内的无障碍措施时,他们进行了多方咨询和讨论,不为做而做,也不为赶流行,更希望资源能妥善分配。也许就像蔡明丽说的:“如果我想要倡议所有剧场演出都应该引入手语翻译,我当然可以这么做,但实际情况是,这些措施看似轻松为演出添色,背后其实投入大量人力、时间等成本,是各方共同的付出。”

提供字幕兼顾美学

凯门剧场联合艺术总监黄翠玲提到,2024年上演的《中学时代》音乐剧(Secondary: The Musical)提供了字幕,不是投放在舞台两侧的LED屏幕,而是将它融入舞台布景的一部分,希望兼顾艺术美学和实用价值。《中学时代》也备有轻松场演出,灯光不调至全暗,让人自由进出,还设有休息室,让感官过载的观众使用。

黄翠玲说,要不要加入,以及加入哪些无障碍措施,都必须和不同艺术工作者及早开始对话,因为布景和灯光等设计,往往都需要纳入考量。

黄翠玲认为,要在剧中加入哪些无障碍措施涉及多面考量,但对此抱持开放心态。(档案照)

以手语翻译为例,剧组必须费时策划,译者应该站在哪些位置,才能和演员互相合作,也不阻碍到对方。一般情况下,手语翻译只在特定场次呈现,而像《逃往峇淡岛》(Escape to Batam)这类作品,形体元素浓厚,也有不少再现记忆和想象的布景,演员和译者的走位极具挑战,灯光设计师也需要交出两套方案,一套是一般演出,一套是具有手语传译的演出。这意味着彩排也有两种版本。

手语将歌曲视觉化

《困难模式》(Hard Mode)则配有视形传译员(shadow interpreter)。他们身穿黑色装束,在舞台上如影随形,紧跟着演员们的节奏,实时翻译、演绎剧情,让听障观众共同赏剧。这对剧场和译者来说都是难得的学习经验。《困难模式》是一部青春剧,包含大量Z世代语言,译者也费尽心思,翻译Z世代俚语。当中也穿插不少歌曲,为它们配上字幕之余,如何以手语将歌曲视觉化,也是手译员的另一有趣任务。

黄翠玲说:“我们发现译者本身就是很棒的演员,他们不只是转换文字,也关乎方方面面的表达,涉及许多表情和肢体语言。”

同一名译者往往要兼顾多个角色,得想办法将不同角色区分开来。“手语译者走入台中,他们要介绍自己和负责的角色,并给这些角色命名,再开始演绎。他们的加入就像另一层次的排练,或者说,舞台空间里新增了这些演员。”

手语译者(左,黑衣者)需要分饰多角时,必须通过表情、动作等肢体表达区分角色。(凯门剧场提供)

手语译者是否一定要具有艺术训练?在手语翻译的过程中,有创意和即兴表达的空间吗?既是手语翻译者,也是社工和即兴演员的蔡明丽认为,手语翻译最重要的一环,是和听障社群产生联结,包括向面对听觉障碍,且具有手语等相关专业技能的人进行咨询。

大量讨论确保准确

她的工作经验是,听障咨询员通常也会拿到一份剧本,为每一场戏配上适合的手语,而听力健全的译者也会担任沟通桥梁。如此下来,导演、演员、译者都同步了解演出细节,确保表达准确。她说:“英语和手语并不完全对照,有些故事情节也不够浅显明确,这些都可能造成效果打折。”

或许正因如此,黄翠玲和蔡明丽都谈到了“大量讨论”这件事。

蔡明丽也指出:“像转录对白或描述音频的字幕,并非只是服务听障人士。如果看电影或串流影集,都习惯了字幕,那在舞台上也不成问题。”

另一种“信达雅”的戏

她相信艺术审美有助于诠释表演,但手语作为一门技艺,即使没有艺术背景的人也可以掌握。而通过和咨询员以及导演的多方协商,手语译者可以演出另一种“信达雅”的戏,既具艺术表达,也不偏离原意。

蔡明丽从事手语翻译多年,认为舞台上的手语翻译是剧场创作者、译者、听障咨询员等多方的合作成果。(受访者提供)

面对听觉障碍的演员阿玛·卡里姆(Ammar Karim)认为:“经过深思熟虑而推出无障碍服务,可以全面提升艺术价值。”

他以《逃往峇淡岛》为例,认为本剧带来新的观剧体验。“这部剧除了手语翻译,也提供字幕,让我根据自身需求选择不同的辅助工具。”

凯门剧场与听障手语译者合作,也让他感到难得和赞赏。“这为舞台带来难以复制的文化真实性。通过听障者的视角观看这部剧,让我更深入理解剧中人物,超越了‘理解台词’的层面,与故事产生共鸣。”

对他而言,剧场不只是为了按部就班完成任务,也树立了新的标准。

听障演员Ammar Karim认为,本地表演艺术正在转型,无障碍措施可被视为另一种艺术表达,而不只是为了“划清单”。(受访者提供/Phoebe Capewell摄)

卡里姆既是无障碍设施的受益者,实则也能是创造者、倡议者。他曾参与的制作包括爱丁堡聋人艺术节的“Ibu”,ART:DIS的“Chachambo!”以及苏格兰皇家音乐学院的“Second Person Narrative”,目前在苏格兰皇家音乐学院修读英国手语和英语表演学士学位。他认为,本地表演艺术界正处于转型期,不再视“无障碍”为任务清单中的一项,而是以一种艺术眼光来看待它,它可以成为一种艺术追求。

多元文化具天然优势

卡里姆在受访时说:“本地艺术界的一大优势在于我们多元文化的社群。要转向多语言交流,如新加坡手语,就像是我们现有跨社群沟通方式的自然延伸。”

他认为,纵观本地表演艺术领域,听障演员的角色通常具有刻板印象,或者只能扮演听障角色。他相信行业视野不该局限于此,也可以为听障人士塑造有深度、真诚的角色。“我不希望自己成为舞台上博取同情的对象,也不希望我的故事被包装成心灵鸡汤。相反,我希望创作并参与能够促进理解和同理心的作品。”

经过一次次制作,凯门剧场逐渐累积宝贵学习经验。《逃往峇淡岛》是他们第一次与听障译者合作。听力健全的译者坐在观众席中,将信息传递给台上的听障译者,形成接力。

这意味着导演需要让台下的译者坐在合适的地方,能够手持剧本做辅助,同时让台上的译者看见。《困难模式》适合做视形传译,但《逃往峇淡岛》布景多变,而且形体元素更多,从安全到实用性,都不宜引介视形传译。因此他们除了一般的手语传译,也采用字幕,将之融入布景的一部分。

为什么决定和听障译者合作?对黄翠玲而言,这似乎是天时地利人和。“开始时是经过口耳相传联系上的,时间也对得上,更重要的是,双方合作意愿强,我们想要尝试新事物,对方也想要精进他的专业技能。”他们合作过的听障译者有Faaiqah Alkaff以及Patricia Merilo。

让听障者更有信心献力

蔡明丽始终相信,工作团队里有手语的“母语使用者”,事情就不会变得不同。“我倾向有这样的团队,而不是孤军作战,那可以避免我在做手语翻译时,太抓紧一些细节,或忽略了一些可能对听障观众而言更重要的信息。”

在听障艺术家吴丽丽看来,真正的赋权包括拥有决策权,获得应有的认可和报酬。她说:“当身心障碍或听障文化被视为美学或营销手段,相关群体却没有真正参与、同意或从中受益,那就可能出现‘挪用’(appropriation)的情况。”

吴丽丽认为所谓的包容性不只是参与其中,也包括创作、主导和互相尊重的合作,这可以让听障者更有信心献一份力。

卡里姆说:“对听障者来说,剧场的无障碍措施决定了他们是被动的旁观者,还是全身心的参与者。如果没有适当的帮助,我们往往只能猜测剧目的意图。专业的口译员就像一座桥梁,连接着我们与观众。在制作初期就与听障艺术工作者或咨询员合作,手语翻译的元素可以融入到舞台调度和肢体动作的编排中,这些措施就不单只是为了服务听障人士,而是共同完成的艺术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