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因一场音乐会的震撼而投入长期的文化耕耘;有人在疫情中透过艺术理解世界,从而把个人经验转为公共承诺;有人将受惠于奖学金的经历转化为托举机制;有人因目睹艺术沦为资本竞赛而坚持免费展览与独立运作。触动不同,路径不同,但他们共同的问题只有一个:当自己拥有资源与能力,是否愿意把情绪延伸为结构,把一时冲动转化为长期责任?

2009年,日本钢琴家鷲宮美幸在新加坡举行首场音乐会。那原本不过是音乐慈善家陈丽萍一次临时起意的赞助,并无周密蓝图,更谈不上长远布局。陈丽萍回忆当晚情景时仍语带光亮:“琴键上炫亮的音符在寂静的音乐厅里激荡开来,观众在微冷的空气中同步呼吸,气氛如同童话中仙女手中的魔术棒。”

然而,在当时古典音乐仍被视为小众雅趣的环境里,质疑与犹疑并未缺席。陈丽萍坦言,开场前手心冒汗——担心票房,担心反应,也担心是否真有人愿意为这样的艺术驻足。那是一场不仅关于音乐的尝试,更是一场对城市文化想象的试探。演出落幕之际,她看见的答案是——观众自然交谈,微笑离场,音乐在陌生人之间悄然铺开温和的连结。那一刻她意识到,这座城市并非没有渴望,只是缺少持续点灯的人。

陈丽萍直言:“我觉得做善事是一种自然的行为。”这份自然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种清醒的自觉——既然自己拥有资源与能力,便有责任让美好事物得以延续。在这样的认知之下,Kris Foundation悄然成形。

承诺是持续的投入

艺术爱好者兼慈善家陈昱延(Belinda Tanoto)的触动发生在疫情期间。当时身处中国的她,在高度不确定的环境中频繁走进艺术家工作室与博物馆。她意识到,当代艺术并非装饰或符号,而是一种理解复杂现实的方法。

艺术爱好者兼慈善家陈昱延成立TAF艺术基金会,希望曾帮助她理解世界的艺术,能成为公共资源,触及更多人。(受访者提供)

谈到自己与艺术的关系,陈昱延先提到的是母亲。她母亲成长在苏门答腊乡镇,几乎没有进入博物馆的机会,却被巴塔克族乌洛斯手织布包围,那是母亲最早接触的艺术与物质文化。后来母亲成为东南亚艺术的倡议者,并参与了南洋艺术学院建立东南亚艺术研究所的过程。

陈昱延看着母亲的经历,更深刻理解“可及性、文化传承与长期投入”的意义。“艺术让我看到社会结构、历史记忆与个人经验之间的张力,也让我学会在喧嚣中暂停。回到新加坡后,我反复思考,若艺术曾帮助我理解世界,这种能力是否可以成为公共资源?”

这个面向公众的承诺,意味着不止一次展览,不止一次对话,而是一种持续的投入。TAF艺术基金会(Tanoto Art Foundation)因此在2025年初诞生,首个大型展览“感知的仪式”2026年初在新加坡艺术周开幕,将个人观看体验转化为研究框架与公共平台。

TAF艺术基金会首个大型展览“感知的仪式”2026年初在新加坡艺术周开幕。(受访者提供)

长久投资须脱离个人情绪

担任基金经理的梁珍与从事顾问工作的林岩,起点较为朴素,却同样深刻。两人并非富裕出身,年轻时曾受惠于私人奖学金,得以出国深造,深知经济条件如何影响命运轨迹。那份被托举的经验,在多年之后仍然清晰。梁珍说:“我们创立基金会的初衷很简单,就是希望为有才华、有动力,却缺乏经济条件的年轻人打开一扇门。”

梁珍把基金会的核心价值概括为“机会、尊严与可能性”。“当你投资在人身上,尤其是年轻人,会产生涟漪效应。”她在2016年结婚20周年之际,与丈夫林岩成立The Lin Foundation,并委托新加坡社区基金会负责行政与合规事务。这种安排意味着主动接受制度约束,他们认为善意若要长久,必须脱离个人情绪,进入可持续结构。

梁珍(右)与丈夫林岩成立The Lin Foundation,为有才华却缺乏经济条件的年轻人打开一扇门。 (特约陈来福摄)

司晏窿的触动则带着锋利的反思。专业是律师的他在英国留学期间,目睹艺术收藏逐渐沦为资本竞赛,作品价格成为唯一话语,他直言那是一场“金钱游戏”。于是,他决定分享而非占有,2012年与伙伴陈志鸣成立The Ryan Foundation(TRF),坚持免费展览与不募款运作。

司晏窿(右)与伙伴陈志鸣成立The Ryan Foundation,坚持免费展览与不募款运作。(受访者提供)

完全不接受外部捐款,这在艺术慈善领域并不常见。司晏窿解释:“替别人管理善款是一种沉重责任,我们宁可在自己的范围内做能做的事。”

让潜力不被起点限制

私人基金会的价值不在规模,而在位置。它们占据的并非权力中心,也不是市场高地,而是公共制度与商业逻辑之间那块往往无人负责却极为关键的灰色地带。

公共机构强调普及性与规范性,必须兼顾公平与审慎;市场则以需求与回报为衡量标准,资源自然流向已有关注度的对象。在这两种力量之间,许多尚未成熟和被验证,甚至尚未被理解的领域,往往难以得到支持。私人基金会正是在此补位。

Kris Foundation正体现这种“先行押注”的能力。15年来与58位音乐家合作,举办超过35场音乐会,看似一连串的活动,实则是一种持续的文化干预。

陈丽萍特别支持中提琴和竖琴等相对少被关注的乐器。(特约陈来福摄)

陈丽萍特别支持中提琴、竖琴等相对少被关注的乐器。这些乐器音色细腻,却不具市场主流号召力。“若没有作曲家为这些乐器创作新曲,它们难以发展。我从支持演出延伸至关注创作生态,鼓励曲目生产。”

TAF艺术基金会的补位在知识结构层面。陈昱延强调,基金会的目标是“连接并让人们参与当代艺术”。这种“连接”并非简单地把不同国家的艺术家聚在同一空间,而是让议题在跨区域语境中持续展开。她指出,艺术的价值之一是“让时间慢下来”;在一个节奏越来越快,信息越来越碎片化的社会,艺术若能创造一种慢的空间,本身已是一种结构性的干预。

Lin Foundation补的,是社会流动的起跑线。梁珍强调:“曝光机会往往改变人生轨迹。对于来自经济条件有限家庭的学生而言,一次海外经验可能改变其视野、自信与选择空间。”

公共教育体系或许提供基础资源,但无法为每一名潜力个体量身打造机会,市场更不可能为尚未具备经济回报的人才投入。私人基金会因此成为桥梁,让潜力不被起点限制,这是对社会公平的结构性回应。

为敏感议题提供容纳空间

TRF所补上的,是在公共机制中被筛去的议题。艺术家艾未未的巨型装置艺术作品《难民船——旅行法则》(Law of the Journey)因直指全球难民与强迫迁徙的敏感现实,遭本地数家美术馆婉拒合作展出。面对争议与风险,司晏窿并未退却,而是在今年初以私人性质将展览引入本地,让作品得以现身,也让讨论得以发生。

司晏窿以私人闭门方式展出艾未未备受争议的作品《难民船——旅行法则》。(受访者提供)

司晏窿直言:“当公共系统趋于谨慎,市场本能地回避争议时,一些议题往往在无声中被排除。私人基金会拥有进入这些边缘议题的空间。”

他强调,这种空间的意义并不在于对抗,而在于容纳——让不同立场并存,让讨论成为可能。当敏感议题能被公开呈现,社会的思辨容量便随之扩展。私人基金会在此承担的不只是资金支持,而是愿意站出来的公共勇气。

当私人基金会不再只谈“给多少”,而是转向思考“改变什么”,慈善的衡量逻辑便发生根本变化,有了思维层次的跃升。

陈丽萍将愿景延伸至国际舞台,希望新加坡优秀表演者有朝一日能达到“一票难求”的登顶时刻。“那个时候,已经不是演出赞助,而是文化自信的构建。”

着重持续性与长期影响

TAF艺术基金会将“影响”定义为关系与网络的持续性。陈昱延说:“TAF艺术基金会的成功标准并非展览的热闹,而是跨区域协作是否能够延续。”

Lin Foundation的标准更为纵深。梁珍举例,一名来自经济有限家庭的学生因基金会支持获得海外经验,建立信心,后来进入全球性机构工作。“基金会关注的是教育进展、自信心变化与家庭处境改善。我衡量的不是今年资助多少人,而是十年后这些人是否拥有更多选择权。‘影响’(的定义)不再是看活动成果,而是人生轨迹。”

梁珍指出,The Lin Foundation衡量的不是活动成果,而是受惠者的人生轨迹。(特约陈来福摄)

司晏窿推动敏感议题进入公共空间,并计划撰写艺术法律著作,希望从制度层面改变艺术市场的理解与规范。他所衡量的是公共空间是否更开放,而不是观众数量是否庞大。

四家基金会的共同点在于都将时间纳入衡量标准。它们不再只看数字,而看持续性;不再只看人数,而看理解;不再只看短期成果,而看十年后的变化。这种转变意味着慈善从“完成任务”走向“培育结构”。

私人基金会之所以令人瞩目,因为它们不受公共预算周期或企业品牌逻辑牵引。然而,一旦决策权集中在少数创办人手中,所有后果也随之集中。

陈丽萍说,在推动Kris Foundation的过程中,必须在艺术理想与票房现实之间取得平衡。她希望舞台保持水准,希望曲目具有深度,希望为较少被关注的乐器争取位置,但她承认理想若要存在,必须在现实中找到支点。

陈丽萍坦承理想若要存在,必须在现实中找到支点。(特约陈来福摄)

陈昱延面对的挑战则更为抽象。TAF艺术基金会涉足研究与跨区域对话,议题广泛而复杂,她坦言最大的难题在于排序。“资源有限,需求无穷,若什么都想支持,便难以形成聚焦。若只选其一,又意味着主动放弃其他同样重要的议题。这种选择的重量,是私人基金会难以回避的责任。”因此,她选择“加倍倾听”,让艺术家、策展人和研究者参与讨论,以防个人判断成为唯一方向。

基金会须经得起制度检验

梁珍把挑战放在治理层面。她明确指出,慈善必须具备与公共组织同等的纪律与问责。私人基金会虽然源自个人资源,但目标指向公共利益,因此必须经得起制度检验。

司晏窿所面对的挑战,则更多来自外部争议。他的展览曾引发质疑与压力,但他坚守边界,强调自己必须“睡得着觉”。若为避免争议而退让,基金会将失去初衷;若为了证明立场而拒绝倾听,也可能与公众脱节。因此,边界的设定与调整是必要过程。

四家基金会这些年都经历了方向演变。Kris Foundation从单纯支持演出逐渐关注创作生态;TAF艺术基金会从展览拓展到研究与教育;Lin Foundation从教育扩展至更广的社会议题;TRF从策展走向制度倡议。

这种转变并非摇摆,而是在实践中校准方向的成熟。它们承认现实条件的变化,也承认自身经验的累积会带来新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