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第一个周末,福康宁山一改往日平静,时间仿佛轻轻错位穿越回中世纪。有人披着斗篷穿行,有人别上精灵耳朵、戴起王冠,也有人提着木剑、披甲而来。人群在草地间穿梭、拍照、玩游戏、舞乐齐鸣,摊位上摆满了手作饰品与奇幻配件。在欢乐的民谣声中,一场“文艺复兴市集”Ren Faire SG正在上演。

Ren Faire SG吸引到许多年轻人变装出席,以“穿越”的方式相聚。(游甯稀摄)
活动现场有互动式道具可供娱乐拍照,许多家长带孩子一起来玩。(吴先邦摄)
现场表演以中世纪或民谣音乐为主,装点气氛。(游甯稀摄)

24岁女生发起千人“穿越”

这场横跨周末,6000人出席的本地首个文艺复兴节(Renaissance Faires,简称“文艺节”),幕后策划人是年仅24岁的蔡惜恩。两年前,她在社媒看到菲律宾举办类似节日,原本想去却未能成行,于是把遗憾转为一个大胆想法:不如在新加坡办一场。去年研究生刚毕业,她从4月开始筹备,用了三个月投入上百小时,从场地、摊位、流程到体验细节,一点点搭建出“奇幻世界”。活动最终吸引约5800人购票参与,加上工作人员,总人数逾6000人。从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到七八十岁的长者,有三代同堂家庭,也有坐轮椅的参与者。

Ren Faire SG创办人蔡惜恩,用热诚搭建出“奇幻世界”。(受访者提供)

蔡惜恩也没想到,文艺节的概念在本地会如此受落。她介绍该节日最早起源于1960年代的美国,由一名教师发起,想让学生体验伊丽莎白时期的生活。后来加入奇幻(fantasy)元素,结合文学、艺术、桌游、市集等,在各地兴起。此次参与者中,有不少来自桌游《龙与地下城》(Dungeons & Dragons)社群,也有文学、武术与角色扮演(cosplay)爱好者。

参与者通过cosplay成为任何喜欢的角色。(吴先邦摄)

相比传统cosplay,这里提供更自由、休闲的氛围,参与者无须按照所谓正规穿法装扮,可以混搭不同元素,即使随便穿也不会被评论。蔡惜恩原本担心,新加坡30多摄氏度的高温会成为阻碍,但事实却是人们为将“想象力变现”,似乎毫不在意。在她看来,这种热度背后是现实生活中缺乏变装与想象空间,“人们很少有机会在日常生活中这样打扮。”她引用美国喜剧演员布伦南(Brennan Lee Mulligan)的观点,角色扮演为平凡人赋能,给予一种可以实现的力量,将理想主义带入日常生活。

喘息空间中的自我书写

从日本动漫到中式汉服,再到文艺复兴主题的叙事,角色扮演一直存在,且历久弥新。新加坡国立大学传播与新媒体系教务长讲席教授余燕珊认为,当算法效率、生产指标,以及社媒对日常的过度记录填满生活,此类活动提供了日常稀缺元素:沉浸式感官体验、完整叙事感,以及在公共场合可以“不必太认真”的许可。这并非逃避现实,而是创造一种空间,在那里想象力成为一种社会参与方式。

新加坡国立大学传播与新媒体系教务长讲席教授余燕珊认为,cosplay是压力社会下的自我书写工具。(受访者提供)

通过服装来改变身份是一种非常古老的行为,帮助人们从一种存在进入到另一种状态。本地年轻人生活在一个高度重视成就的社会,考试成绩、职业选择、形象管理等都能构成压力,此类活动提供他们难得的喘息空间。余燕珊认为:“在一个规则不同的聚会场域,你不再只是成绩或职位的代表,而是你的角色、你的服装、你的存在。在像新加坡这样一个公共自我表达往往较为谨慎的社会里,服装成为一种强大的自我书写工具,当一个参与者穿上盔甲、戴上精灵耳朵时,他并不是假装成为另一个虚构角色,而是进入一个与日常自我不同的剧本,这个剧本往往承载着真实的情感与心理重量。”

装扮成精灵仙子的年轻人,正通过角色扮演进入不同的内心剧本。(吴先邦摄)

把人画进童话世界

活动现场,23岁的创作者欣蕊(@hillareiart)正忙着接单。作为奇幻肖像(fantasy portrait)创作者,她用画笔将人转化为精灵、公主、女巫等奇幻角色。那个周末她接到约60份手绘订单。欣蕊认为,年轻人对于Ren Faire的热衷,与近年流行的“古怪精灵风”(whimsical)与“田园风”(Cottagecore)审美相关,影视作品如《指环王》、Netflix夯剧《布里奇顿》(Bridgerton)等也带动一波复古回流。“人们开始想象,为什么不能把古装变成日常?为什么不能在现实生活里,活成童话的一部分?”

欣蕊的奇幻肖像画摊位很受落。(游甯稀摄)

从小沉浸在奇幻文学中,欣蕊毕业自拉萨尔艺术学院动画专业,她的创作灵感来自迪士尼、《纳尼亚传奇》、《哈利波特》等,画风受到英国画家沃特豪斯(John William Waterhouse)的影响。与传统肖像画不同,奇幻肖像不仅是人物的再现,更是想象的叠加。在她眼中,周围一切可以随时带上“童话滤镜”,包括她看待新加坡的方式。

欣蕊透露,她正在准备创作一系列“童话感”的新加坡景观:布满绿藤的遮盖走廊,在她眼里就像森林通道;组屋则像一棵大树,里面住着许多人。“我觉得我看待新加坡的视角和其他人很不同,希望把自己脑海中看到的画下来,跟大家分享。”

欣蕊用画笔将现实生活中的人转化成精灵。(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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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创作以外,欣蕊也有自己独特的日常着装风格,有别于一般人穿T恤、牛仔裤,束身衣(Corset)、泡泡袖才是她的基本款。“对我来说着装是一种享受生活的方式,在无聊的日常找乐子,创造美好的体验,拿回一些生活的主动权。”

欣蕊的日常着装别具风格。(受访者提供)

穿上盔甲的中世纪骑士

当陈马克(Mark Tan,37岁,财务经理)全副武装穿上盔甲,成为一名中世纪骑士,这不仅仅是角色扮演,而是武学练习的实战装备。他在2014年加入本地欧洲古代武学团体PHEMAS,该社群目前约有30多人,年龄介于20至50岁,多为工作人士。他们每周练习两次,基于历史手稿如14世纪武术大师费奥瑞(Fiore dei Liberi)的《战斗之花》,从握剑、步法到对战,每一步都有系统依据。

陈马克这身盔甲,是他花费6000元在乌克兰定制。(吴先邦摄)
穿着盔甲训练,动作逻辑、走步方式完全改变。(吴先邦摄)

与普通cosplay不同,陈马克的装备具有真实防御功能,“穿戴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习武本身。”他花费6000元在乌克兰定制的盔甲,重32公斤。他坦言起初穿上盔甲练习并非易事,每几分钟就要休息一次,体力消耗大。穿上盔甲后动作逻辑、走步方式完全改变,攻击时必须精准瞄准关节缝隙,才能产生有效攻击。对他来说,中世纪的魅力来自战斗技术与骑士精神。近几年在影视作品影响下,他感受到越来越多人对欧洲古代武学感兴趣,并加入其中。

穿上盔甲后的陈马克俨然一名中世纪骑士。(吴先邦摄)
尝试回归某种角色,是一种让身体成为文本的叙事实验。——余燕珊教授

“尝试回归某种角色,是一种让身体成为文本的叙事实验。”余燕珊认为人理解自己的方式,很大程度上是通过自我叙事。对于本地年轻人来说,社会提供的主流人生叙事——学生、专业人士、听话的孩子、有效率的公民——其实相对狭窄,而cosplay极大地扩展了自我词汇表,这背后也投射出种种“渴望”:在一个被屏幕主导的时代,当传统归属结构逐渐松动,人们渴望社群归属;在一个个人难以改变宏大结构的世界里,人们渴望叙事主动权。最重要的是年轻人渴望被允许去玩,不是有生产目标的游戏化娱乐,而是纯粹、没有功利结果的想象游戏。

陈马克(左四)与PHEMAS团体出席Ren Faire,向公众推广欧洲古代武学。(吴先邦摄)

东西交汇的全球文化传播

南洋理工大学社会心理学家兼文化社会学家威廉姆斯(James Patrick Williams)倾向用全球文化传播的视角,来看待文艺复兴节兴起的现象。他来自美国,印象中自己在1980年代就开始玩《龙与地下城》桌游,1990年代参加过文艺复兴市集。“这并非某种现象的复兴,而是一直存在,只是在媒介高度连接之下,正在全球范围内进行的文化流通。”

南洋理工大学社会心理学家兼文化社会学家威廉姆斯认为,文艺复兴节是全球范围内的文化流通现象。(受访者提供)

威廉姆斯对于cosplay的理解,可以渗透到普遍日常,“简单来说它是一种视觉呈现的表达方式,就像人们会穿法拉利T恤去参加F1,戴上象征性饰品去出席喜欢歌手的演唱会,或者毕业时穿毕业服等,角色扮演是一种应对不同场合的装扮。”但这种穿着的正当性又建立在群体认同的基础上,当周围的人对此表示支持,人们会更愿意玩角色扮演,反之如果接纳度低,就会降低兴致。

文化挪用下的身份认同

记者待在Ren Faire的那个下午,有种不用花钱就去到欧洲的穿越感。在这里很少听到Singlish,更多的是美语或英腔,偶尔还有莎翁式的念白。当人群愈发西化,不禁思考在文化交流下如何保有身份认同?

本地年轻人装扮的角色,多受到从小阅读的神话与奇幻故事影响。(吴先邦摄)

对此余燕珊认为,活动本身由24岁本地青年发起,足以说明他们不仅在消费来自海外的文化幻想,也在生产、在地化这种文化,并把它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方面,参与西方奇幻文化可以被看作是创造性的文化挪用:借用一种叙事类型、一套视觉语言,赋予它新的本地意义。但另一方面,我们也必须承认文化权力的不对称,她说:“西方文化的全球主导地位,来自长期的媒体产业集中,以及西方美学结构性的文化声望。当奇幻世界的默认设定总是以欧洲中世纪为背景,我们也须要问一个问题:本地的神话如马来传说、华人神话、印度史诗、峇峇娘惹文化等,是否被忽视了?”

对此她能想到最有建设性的结果,或许是文化的交叉传播:年轻人在西方文化中培养出参与式的想象力之后,或许会开始思考,如果活动以爪哇的满者伯夷王国(Majapahit empire)、汉都亚(Hang Tuah)传奇或九皇爷神话为背景,会是什么样? “问题不是新加坡年轻人是否应该参与西方幻想文化,他们早已在参与,而且很有创造力。真正的问题是,这种参与会不会唤起他们对自身神话的兴趣,还是悄悄取代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