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难相信,这是上海交响乐团建团147年以来首次在新加坡演出。”最后一曲结束后,音乐总监余隆面对坐满滨海艺术中心音乐厅的观众如此说道。3月23日,上海交响乐团在新加坡完成为期两周巡演的最后一站演出,此前他们已前往新西兰奥克兰和澳大利亚悉尼、墨尔本演出。

此次巡演,余隆带来由乐团委约香港作曲家梁皓一创作的《中国厨房》节选作为开场曲,其中《油爆虾》《佛跳墙》《上汤蔬菜》等乐章,不仅用音乐让观众“听见好滋味”,更让许多非华人听众以交响乐为入口,走进充满烟火气的中华饮食文化。

余隆(左)与外祖父丁善德。(上海交响乐团提供)

今年62岁的余隆出生于中国上海的音乐世家,外祖父是著名作曲家丁善德。余隆于1980年代赴德国留学,现任中国爱乐乐团、上海交响乐团音乐总监,广州交响乐团终身荣誉音乐总监及香港管弦乐团首席客座指挥,也是1998年发起的北京国际音乐节的创办人。余隆的职业生涯,见证了西方古典音乐走进中国、中国古典音乐又走向世界的历史进程。那么,古典音乐这一发源西方文化与哲学的艺术,对亚洲观众而言意味着什么?

“音乐唯一的功能就是打动人。”余隆说:“在这个问题上,我不认为西方和东方有太多区别。今天如果再谈东方和西方在音乐文化上的这种区分,我觉得过于狭窄了。就像我们如今穿的衣服、发型,都很难用这种二元对立来理解。”

古典音乐是国际通用语言

余隆提及,20世纪俄裔作曲家阿甫夏洛穆夫(Aaron Avshalomov)侨居中国期间创作的《北平胡同》,以交响乐书写中国的风土人情,并由上海交响乐团于1933年首演;而如今,古典音乐早已发展成为“不问东西”的国际通用语言。在全球化时代,这门艺术仍在不同文化语境中不断生长。

余隆认为,委约作品是古典音乐发展的重要载体,“委约创作”这一机制,最早便由北京国际音乐节引入中国。“而真正有价值的作品,必须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他说:“这与艺术总监的眼光密切相关。你要找到合适的题材,找到合适的作曲家,给作曲家足够空间,让他自由地去创作,这些都是你对艺术的判断。”

新加坡首演后,前排观众与乐团合影,余隆热情回应。(上海交响乐团提供)

他举例梁皓一创作的《武侠——为纪念金庸百年诞辰而作》:“武侠文学作为20世纪香港的重要文化经典,本身具有极大的想象空间;而作曲家生长于香港,对武侠文化有种天然的冲动,因此创作出来的作品,才会拥有真正的内在生命力。”

委约作品不是机械工作

他特别强调:“委约不能变成机械性的工作。只管写出来、演完了,观众喜不喜欢也不在乎。每个作品的委约,都应该倾注你对这个时代的责任。这个责任,并不是说好像‘我有多伟大,我要承担什么’,而是因为一个作品被带到这个世界,就像一个新生的婴儿,你有义务为它的诞生赋予一个愿景和方向。”

余隆指出,这种“为时代留下了什么样的作品”的意识,正是像上海交响乐团这样历史悠久的文化机构所应承担的使命感。

相较于亚洲面孔频频在帕格尼尼国际小提琴比赛、肖邦国际钢琴比赛等顶级赛事中获奖,亚洲指挥家却较少在西方一线乐团担任音乐总监。对此,余隆并不认同“亚洲人在欧美市场存在职业天花板”的说法。他认为,一开始就将“是否在西方乐团取得成功”设定为唯一标准,本身就带有先入为主的判断,甚至是一种妄自菲薄。“如果有人在欧洲带出世界级乐团,这是成功;如果有人在亚洲把本土乐团带到世界舞台,同样是成功。”

在他看来,指挥的评价标准不是单一的。“有些指挥家天生具有很强的人格魅力,无论乐团还是观众都会喜欢;有些人的音乐诠释非常极致,但未必被大众接受;也有一些人广受欢迎,但从音乐本身来看,可能相对浅表。所以,没有一个绝对统一的公式。”

他认为最理想的状态,是“十个指挥,十种不同”;音乐给每个人的,不是标准答案,而是一个私人谈话的空间、一个想象的空间。然而社交媒体时代,泛滥的横向比较,实则把艺术的内涵“扁平化”了。

1992年,余隆站在他指挥德国汉堡交响乐团的宣传海报前。(上海交响乐团提供)

社媒时代放大焦虑感

余隆指出,社交媒体时代对艺术工作者最明显的副作用,是不断放大的焦虑感。“高科技带给我们便利,让时间和空间距离缩短了,让我们有机会第一时间知道全世界发展的情况。但它同时也带给我们很多焦虑。因为我们太快地知道了一切。”他说:“以前人的幸福感来自纵向比较:我比去年、两年前、五年前有进步,因此我很开心。那今天呢,基本上都是横向比较。和同龄人比,别人取得的成绩比我好,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忽略了自己所有的进步。”

他以“龟兔赛跑”为例:“有的人跑得快,有的人跑得慢,但跑得慢的人,也许凭着韧性和耐力,最后反而赢得整个过程,这都是有可能的。”因此他强调,最重要的,仍然是自己对音乐的感受。很多艺术家像巴赫、梵高,都在生前默默无闻,却坚守自己的价值。

相较于北京国际音乐节诞生的1990年代,如今信息高度发达,音乐在网络上几乎可以免费获取。音乐节的号召力是否发生了变化?音乐家又该如何回应这个时代?余隆坦言:“很难回应。”

在他看来,北京国际音乐节最大的收获,在于它曾经“让中国古典音乐进步了一大块”。作为中国最早系统引入世界优秀文化资源的平台之一,它在观念与实践上都具有开创性意义。“而最大的遗憾,其实是我们今天共同面对的现实。在一个全球性‘重商轻文’的环境下,文化往往得不到足够的关注。”他强调,这并非某一个城市或国家的个别问题,而是全球范围内的普遍现象。

余隆认为,古典音乐的价值,不完全取决于规模的扩大,而在于它是否真正服务于那些需要它的人。(关俊威摄)

体验只能在现场发生

“但在另一面,我们常把古典音乐普及与古典音乐发展划等号。好像观众多了,音乐就在发展。我认同,但不完全认同这一说法。”余隆认为,古典音乐的价值,不完全取决于规模的扩大,而在于它是否真正服务于那些需要它的人。“有些东西可能是小众的,但小众不代表它不重要。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丰富多样的。”他指出,古典音乐能够传承数百年,自有其内在逻辑,对于真正与之产生连接的人来说,这门艺术在生命中始终占据着独特的位置。

至于互联网与科技对音乐现场的冲击,余隆认为,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伪问题”。“疫情期间,我们都在网上听音乐、看演出、上网课,但疫情一结束,大家还是回到了音乐厅。”在他看来,有些体验只能在现场发生——那种由灵感、激情、风险甚至偶然失误共同构成的真实瞬间,是任何录音或影像都无法替代的。

余隆(左五)与大提琴家马友友(左四)等2013年在新落成的上海交响音乐厅前合影。(上海交响乐团提供)

他引述指挥家克伦佩勒(Otto Klemperer)的一句话:“就像你抱着一张玛丽莲·梦露的照片,虽然很完美,但它不是鲜活的真实。”

作为中国爱乐乐团,以及上海、广州等一线城市乐团的“掌门人”,外界普遍将余隆视为中国古典音乐发展的领军人物。对此他表示:“我确实有幸参与了中国古典音乐这几十年的巨大变化,但这绝不是一个人的功劳,而是一代人的工作,也是在很多前辈铺垫基础上的结果。”

他以上海交响乐团为例:这支乐团自开埠时代走来,历经战争、革命、文革、改革开放与全球化,一个乐团能够贯穿如此复杂的历史进程,其身份早已超越一支演出机构,更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亚洲古典音乐发展历程中的一个重要坐标。而他对自己的定位,则是“很幸运地参与了这个历史进程”。至于未来如何评价他,他坦言并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行业生态的持续发展。

“下一个余隆”在哪里?

问及中国的“下一个余隆”在哪里?他回应道:“如果行业生态形成了好的体系,有没有领军者并不重要。”他指出,中国目前约有七八十家交响乐团,但真正能够按照较高职业标准运作的,大约只有二十来家。“这些年我们完成的,更多还是意识上的转变。而在标准、制度以及职业化工作模式层面,仍需要几代人的持续推进。”在他看来,这是一项跨世代工程,需要下一代人来接力。

2014年上海交响乐团赴欧洲巡演期间,余隆与乐手在后台。(上海交响乐团提供)

关于“标准化”的含义,余隆这样说:“往下走很容易,往上走很难。管理是让人不舒服的,标准化也会让人不舒服。就像冲一杯咖啡,你可以很随意地冲,也可以按照标准,把它做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这背后是有知识、有方法的。”

“很多人觉得艺术是追求自由的,所以不需要太精确,其实不是这样。”他指出,一个乐团的专业化,小到弓法、弓速、指法的统一与精准,大到乐团的工作模式,都至关重要。“就像最美的科学成果,都源自最精准的计算,才能达到一种自由的境界。科学有它的自由空间,艺术同样如此。”

因此,余隆也希望观众能够更多关注舞台背后的工作。舞台上短暂的光芒,往往掩盖了其背后漫长而重复的打磨过程。没有这些幕后积累,就不会有台上的璀璨时刻。而行业生态的标准化与专业化,正是他对中国古典音乐下一个时代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