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人熟悉的煮炒, 属于多人共享,属于大圆桌,属于吆喝、碰杯、上菜、加单,也属于一家大小围桌而坐的热闹气氛。正因如此,煮炒档的吸引力,不只在菜肴本身,也在于它是一种极具包容性的城市用餐场域。

琼荣记第三代经营者刘健文与刘健伟说得直接。主管厨房的刘健伟认为,煮炒并不是高高在上的餐饮形式,它没有高门槛,也不收服务费,却能在最平民的空间里,让不同背景的人自然坐到同一张桌子前。“它既保留草根气息,也具备完整餐饮的组织性,所以不只是街坊晚餐所在,更是许多人带外国朋友认识新加坡的第一站。”

琼荣记第三代经营者刘健文(左)与刘健伟认为,煮炒既保留草根气息,也具备系统化与专业化的餐饮运作架构。(龙国雄摄)

扬名海鲜老板江霖凡也观察到,有些本地企业高管会刻意把法国人、意大利人,甚至西装笔挺的合作伙伴,带到组屋楼下吃煮炒,让他们感受真正的新加坡。在他看来,这不是降格,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展示——让外地人看见新加坡人住在什么样的地方,吃什么样的饭,如何围桌共食,又如何在喧闹中建立关系。

扬名海鲜老板江霖凡认为外国人到煮炒餐馆用餐,能感受真正的新加坡。(白艳琳摄)

深利美食馆老板蔡华春同样坚持,深利必须扎根组屋区。他说:“新加坡多数人住在组屋,一走进组屋区,感觉自然就更亲民,也更像日常生活本身。

对蔡华春而言,组屋楼下的酒楼式煮炒把本地人的日常,移民饮食的积累与社区空间的亲近感,浓缩在一顿饭里。(龙国雄摄)

正因如此,外国食客来到这里时,往往感受到的就是居民真实的生活空间。对蔡华春而言,组屋楼下的酒楼式煮炒之所以特别动人,正因为它把本地人的日常,移民饮食的积累与社区空间的亲近感,浓缩在一顿饭里。

扎根组屋经营有道

琼荣记的源头可追溯至刘家从中国海南南来的外公外婆。两位老人初到新加坡,以煮见长,先卖鸡饭,后来在1970年正式开设煮炒档,落脚小贩中心。琼荣记掌舵刘健文说,琼荣记一路几经迁移,最终落脚红山,始终没有离开最贴近民间生活的基层空间,这本身就是它最重要的性格。

琼荣记在1970年正式开设煮炒档,几经迁移,最终落脚红山。(龙国雄摄)

扬名海鲜则没有老字号包袱,江霖凡回忆,2017年他接手巴耶利峇组屋楼下一个条件普通的小煮炒摊起步,后来把经营重心带到碧山组屋区,一步步把品牌做起来。他强调,做煮炒不能只卖“到处都有的菜”。他说:“如果每一家都卖虾酱鸡、辣椒螃蟹、黑胡椒螃蟹,顾客为什么要特地来你这里?”

扬名后来之所以冒起,不是因为便宜,而是逐渐做出自己的记忆点,尤其是后来成为招牌的Andrew Lobster龙虾肠粉。

在勿洛组屋区已近50年的深利美食馆则走出另一条路。蔡华春回忆,深利最初是典型的组屋区咖啡店模式:前面卖咖啡,旁边有蚝煎、鱼粥,厨房在后面做煮炒。直到他在父亲去世后接手,才逐步把整家店提升为酒楼格局经营。

在勿洛组屋区已近50年的深利美食馆,深受老饕喜爱。(龙国雄摄)

到了2002至2003年前后,空间与格局逐渐成形,成为一种很有代表性的组屋区餐馆样貌——既保有煮炒的地气,又具酒楼的完整服务与讲究。他强调:“档次可以提高,但不可以把人拒之门外。”

用餐体验堪比餐馆

三位老板都指出,煮炒和一般小贩摊位最大的不同,不只是菜色多寡,而是它提供的是一整套围桌而食的经验。

刘健文认为,煮炒档讲究的是整桌菜的形式。让食物不再只是一个人的一碗饭,而是一群人的共同经验。(龙国雄摄)

刘健文指出,小贩中心更像公共广场,空间共享,节奏直接,顾客点了这档的菜,也会顺便叫隔壁的饮料,那种彼此相连的日常感,是小贩文化最迷人的地方。

“煮炒档更像一家完整的小餐馆,讲究的是整桌菜的形式。它可以容纳一家大小、朋友聚会、商务饭局,也让食物不再只是一个人的一碗饭,而是一群人的共同经验。”

蔡华春则认为,小贩文化偏向单一、直接、效率化,重点在于快、熟悉、方便。“煮炒文化则强调整套经验,包括摆设、环境、碗盘,出菜方式与聚餐气氛。”

江霖凡指出,普通咖啡店里的煮炒摊的运作复杂程度早已远高于一般小贩摊位。(白艳琳摄)

江霖凡则从经营难度来说明煮炒的繁杂。他说,单是一家普通咖啡店里的煮炒摊,人手便至少要数人,厨房里要有掌镬的、砧板的、杀海鲜的、蒸鱼的,外场还要有人负责招呼与收拾。“它看起来只是组屋楼下一档煮炒,其实运作复杂早就远高于一般小贩摊位。”

只属于这里的味道

无论品牌如何扩张、曝光如何增加, 煮炒档能不能走远,最终靠的还是味道本身。

在琼荣记,味道承载的不只是食欲,更是情感记忆。刘健文忆述,一名熟客的儿子曾特地来请店里煎一颗荷包蛋——那是父亲临终前唯一想吃的东西。店里破例照做。隔年客人再来,说他们回来,并不只是为了某一道菜,而是因为这里曾是父亲最喜欢的地方,“每年回来,就像在延续对亲人的纪念”。

扬名海鲜的故事,则说明一道菜如何成为品牌的“名片”。Andrew Lobster龙虾肠粉原本只是根据熟客提及的一道香港菜随手试做的版本,改用本地食材后,反而形成独特风味。熟客带朋友来,朋友再带朋友,这道菜最终成为最具辨识度的招牌。

扬名海鲜的Andrew Lobster龙虾肠粉采用本地食材,风味独特。(吴庆康摄)

深利所坚持的,则是本地南洋式潮州菜的层次。蔡华春强调,深利不是复制原乡味,而是在新加坡的生活经验中发展出自己的格局,让传统菜式在本地语境中演变出新的样貌。

可见,新加坡煮炒之所以动人,不在于食材多昂贵,而在于它能以调味、火候与经验,把日常做出层次,把平实做成记忆。

从社区食堂到城市名片

过去,人们提起组屋楼下的煮炒档,往往想到的是街坊生意,是熟客关系,是一门靠劳力与火候维系的传统手艺。但如今,这些煮炒品牌早已开始开拓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与其他行业、平台与消费场景发生连接。

琼荣记目前在淡滨尼和榜鹅的战备军协有分店,这些年来也参与了不少跨界合作。刘家兄弟提到,店铺曾与品牌、航空公司、海外活动以及不同名厨合作,甚至受邀进入高端餐馆做客座联名。对他们而言,这些经验不只是多一些曝光,更重要的是让外界看见煮炒的延展性:原来组屋楼下的味道,也可以出现在飞机餐和国际活动中,还可以和不同菜系碰撞出新的火花。

扬名海鲜则把品牌带入怡丰城。江霖凡坦言,这确实是一种品牌升级,因为有些顾客喜欢扬名的食物,却未必愿意常到组屋楼下、咖啡店等环境较一般的地方吃饭。商场分店便为他们提供了另一种选择:同样的味道,可以在更舒适的空间里吃到。

江霖凡说:“我不要它变成高级餐馆,希望客人到了商场里,依然能够大声说话,喝酒聊天,豪迈吃饭,而不是拘谨地端着架子。”

深利的跨界方式则别具代表性。蔡华春曾受邀为新加坡航空商务舱与头等舱提供潮州风味餐食,像潮州粥、鸡脚冻等都曾登上机舱菜单。对一家从组屋区出发、长期走平民路线的餐馆来说,这样的经历无疑是一种高度肯定。除了进入航空餐系统,深利也在三巴旺开设分店,虽是扩张,却依然选在组屋区商场,而非完全脱离原本的社区环境。

逃不过传承课题

煮炒的红火背后,也有现实压力。扬名海鲜老板江霖凡坦言,如今不少咖啡店逐渐不再经营煮炒,主要受制于租金与人手。煮炒并非一两人能支撑,从掌镬、砧板到处理海鲜与外场协调,缺一不可;相比之下,鸡饭、咖啡或甜品的门槛较低。他直言,煮炒夹在小贩与餐馆之间,反而成了最难守的一种业态。

对深利美食馆老板蔡华春而言,挑战则在于如何在不盲目扩张的情况下,把手艺与理念延续下去。他不急于扩大版图,更看重把第二家店做好,并培养“下一代”——不一定是家族成员,也可以是认同理念、愿意把手艺继续做下去的人。

琼荣记面对的,则是更细腻的传承课题。刘家兄弟计划把店内空间改为小型私厨,由71岁的父亲重新掌杓,并邀请退休老厨师回归,把逐渐消失的老菜慢慢重现。在他们看来,传承不只是血缘接班,更在于是否有人愿意延续同样的坚持与情感。

当旅客走进组屋区找煮炒

新加坡旅游局生活时尚与旅游景点署长李苑欣指出,煮炒餐馆在本地饮食版图中占据独特位置,既承接小贩文化的草根精神,也连结传统中餐馆,成为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餐饮形态。

新加坡旅游局生活时尚与旅游景点署长李苑欣指出,煮炒餐馆在本地饮食版图中占据独特位置。(新加坡旅游局提供)

在她看来,小贩中心展现的是多元族群饮食的广度;煮炒餐馆则体现另一种文化层面——围桌共享的用餐方式。李苑欣说: “大家围坐一桌,一边吃一边聊,这种共享经验,其实是许多新加坡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认为,若旅客希望通过食物理解新加坡,走进组屋楼下的煮炒餐馆,其意义并不亚于到小贩中心走一圈。“小贩中心呈现多样性,煮炒餐馆则保留家庭与社区的情感联系,两者共同构成新加坡饮食文化的完整样貌。”

近年,越来越多外国旅客主动走进组屋区寻找煮炒餐馆。李苑欣指出,这反映出旅客开始追求“真正的新加坡”——不再只是打卡景点或名店,而是走进社区,体验日常生活。

“煮炒最吸引人的,是其自然形成的社会交汇:邻里居民、企业高管、艺术家、游客,甚至来自世界各地的厨师,都可能在同一张桌子旁用餐。这种不同背景的人围桌共食的场景,正体现新加坡社会的包容与多元,也让旅客获得比单纯观光更真实的体验。”

在推广层面,旅游局一直强调新加坡“从街头到高端”的完整饮食光谱。除了国际知名餐馆,也包括扎根社区的小贩摊位与煮炒餐馆。通过“Made in Singapore”全球推广计划,旅游局曾在Visit Singapore平台介绍琼荣记、德记、南华昌与龙记等代表性煮炒餐馆,让国际旅客看到小贩中心之外的另一面。

不过,李苑欣强调,这些餐馆首先仍是社区餐馆,其魅力正来自真实的邻里氛围。因此在推广时,旅游局会避免过度商业化,以免影响原有的社区生态。

与此同时,煮炒文化也在不断演变。琼荣记曾在2022年新加坡美食节与英国汉堡品牌Honest Burger合作,将麦片鸡重新演绎为汉堡;扬名海鲜则发展出怀旧主题的“大南洋”概念空间。李苑欣认为,这些跨界与创新,正体现新加坡饮食文化在传统与变化之间不断延续与更新。

煮炒是亚洲料理的“腔调”

台湾名厨江振诚曾在琼荣记、扬名海鲜与深利美食馆用餐。他说,若要带一位国际厨师来新加坡,他必定会带对方走进煮炒档。在他看来,要真正理解亚洲料理,有两个关键无法回避——火候与镬气。这种对温度与香气的拿捏,难以以西方烹饪逻辑完整诠释,唯有置身其中,方能体会其精妙。

台湾名厨江振诚认为,煮炒可被视为“亚洲身份”的一种表达。(龙国雄摄)

江振诚认为,煮炒可被视为“亚洲身份”的一种表达。他形容,煮炒之于亚洲料理,就像“腔调”之于语言——彼此可以理解,却各有细微差异,正是在这种差异中,形成了丰富而多元的味觉世界。

江振诚说:“与高端餐饮体系强调标准化与精确不同,煮炒往往依赖经验与直觉,在速度与火候之间完成判断。江振诚认为,这并非“不专业”,反而代表另一种更直接的厨艺逻辑。”

他将其比喻为日本料理中的寿司——在看似简单甚至瞬间完成的烹调中,隐藏着厨师对当下最精准的判断,是一种更赤裸、更直接的“直球对决”。

从味觉结构来看,新加坡煮炒的精妙之处,在于多维度的组合。他指出,这不仅是酸、甜、苦、辣、咸之间的调和,更涉及温度的层次——冷、凉、温、热、烫在同一道菜中的交织,构成一种近似“三维”的味觉体验。这种同时处理味道与温度的能力,使煮炒呈现出独特的复杂性。

在全球越来越重视“真实饮食经验”的趋势下,江振诚认为,煮炒文化具备走向国际的潜力。新加坡作为中西交融的城市,本身就是理想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