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威尼斯,没有很多可以坐着休息的地方,一旦看到,人们很自动地坐下来。那里没车代步,一直走,会非常累,很自然地靠着墙,或者坐在可以坐的地方。我和团队觉得这很有趣,可以变成录像作品,讲述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不知不觉地休息,休息的肢体是怎么样的。”
新加坡文化奖得主、著名行为艺术家王良吟(Amanda Heng,75岁)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畅谈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新加坡馆展览“停歇”(A Pause)的灵感构思。很久以前去过一次威尼斯的她,这次与新加坡馆团队去了三次调研,将威尼斯人与新加坡人的日常生活影像融合成30分钟双频道视频。录像中的参与者浇花,准备早餐或仰望天空。录影机不动,让人物很自然地活动,王良吟剪辑时,特别注意肢体动作中细腻含蓄的细节。
新加坡馆令人放慢脚步
王良吟大胆地改造新加坡馆所在的军械库(Arsenale)Sale d’Armi建筑空间,采用曾用于军械库地板和威尼斯地基的落叶松木,让展馆与这座16世纪建筑融为一体。她说:“‘停歇’将展馆转化为一个安静而开放的休憩空间,邀请观者放慢脚步,静心感受当下。这里没有规则或指示。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以不同的方式穿梭于空间之中。观众一进入空间,已参与作品的即兴表演,成为我创作的一部分。”
记者沿着阶梯式平台往上走,放慢每一步,三个窗口转化为门,面向潟湖美景。阶梯让人想坐下来,在双年展“赶场”氛围中,新加坡馆的暂且休息,是难能可贵的。
空间设计启发自英国雕塑家理查德·威尔逊(Richard Wilson)的装置,王良吟1990年代在伦敦画廊看到他将漆黑的工业机油填满室内空间,并安装镜子反射,让访客被包围而不安,大为震撼。新加坡馆策展人叶淑惠(Selene Yap,38岁)邀请曼谷建筑事务所SP/N夫妻档负责工程设计。
外墙展出王良吟黑白照片系列《我的身体部位》(1990),从个人视角关注肘部、肩部、背部、锁骨。
“停歇”展览延续了王良吟40年来对身体和日常生活的探索实践。2019年,王良吟为新加坡双年展创作的《每一步都算》获颁第12届倍乐生奖。身体是行为艺术家最重要的创作媒介与素材,王良吟擅长将日常生活中的动作——休息、走路、坐立、观看等转为行为艺术。
与母亲一同经历衰老
这些年来,王良吟深刻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慢慢衰老,与患上失智症的母亲同时经历老去。新加坡生活节奏比较快,国人心情很急躁,不看重休息,王良吟觉得休息是我们非常需要的。我们一直在停歇,但没留意。
衰老了的艺术家如何创作?王良吟认为,中国的文学诗词与老庄哲学提及自由潇洒的生活方式,西方诗人哲学家也有类似说法。越南释一行禅师强调生命的意义就在每个当下,每个呼吸,和每一步脚下的路,这是“停歇”提倡的精神。她说:“我们一出生已有这个mechanism(机制),帮我们自我更新,只是我们忽略了它,因为生活常要操作勤劳到死为止。自动自发再活回来的精神才是重要的,而且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
拉萨尔艺术学院版画出身的王良吟是“艺术家村”(The Artists Village)联合创办人,也是新加坡首个女性艺术家团体“Women in the Arts”创办人,入选“新加坡杰出妇女荣誉榜”(2023)。
王良吟放弃会计师专业,1994年转当艺术家时,无法向没受过教育的潮州母亲许蝉珍解释自己的工作,就拉母亲一同创作。她说:“我没办法让妈妈跟我一起表演。因为妈妈没有兴趣,跟她做艺术创作时,很多时候是关注她每天的操作,然后从中选择,变成作品的一部分。我用每天平常的、不起眼的动作或活动来创作,与自然非常紧密,我的创作是让它自然的发生。”
金沙艺术科学博物馆“骨肉经络:人体剖析艺术“ 正在展出王良吟摄影系列《永远在身旁》,由侄女掌镜头,横跨三十几年,通过母女俩的肢体距离传达彼此之间的关系。从小丧父的王良吟记得小时候妈妈曾抱过她,长大后没再抱过。因为华人没拥抱的习惯,最初妈妈很难受,后来才慢慢放开,拉近了关系。
年老是有它的意义与价值的,王良吟说:“我妈妈很独立,即使年纪大了,也不想给别人负担或制造麻烦,她很努力地不要让你感觉到她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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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2023年以98高龄逝世之前,由王良吟看顾,她们常到榜鹅住家楼下走动,见见邻居。王良吟请人来拍摄她与母亲的日常——躺在家中床上,轻拍母亲的身体,扶她起身,以超近镜头记录老人家很微小细腻的动作,从中看出身体的衰老变化。她说:“我很幸运跟妈妈一起走过这一段路,因为我有年纪了,没有子女,即使没人帮我,我也要有心理准备。”
西方女权主义理论主要出自受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如西蒙娜·德·波伏娃,王良吟却认为,母亲的一生是她第一堂女性主义课。作为华校生,王良吟在研究性别政治时发现知识全来自西方,而非出于自身生活经历。她说:“如果要认识自己的性别议题,我就要更深入地认识自己的传统——我们怎样作为女人活过来的。我发现其实我妈妈不差,她即使没受教育,家里什么都没有,可是她为了家付出了一生,不只是她自己的家,还有她儿女的家、整个家族。她已经活出很精彩的人生,这不是Feminism(女性主义)是什么呢?”
正是向东方追溯,再结合西方手法,王良吟的创作才有今天的精神面貌。她以前的行为艺术是外放的,现在,身体的精神灵魂才重要,转向内在。每一步都是自觉,走路就是修行。
“新女”变人工智能替身
王良吟自2000年起,创作启发自新航空姐的“新女”(Singirl)系列,质疑性别与身份认同的塑造。她无法想象国家独立了,新航空姐的国家形象竟然是外国人打造的——法国设计师Pierre Balmain1972年根据马来人的卡峇雅纱笼来塑造新航空姐制服,将她们物化为亚洲热带岛屿的异域美女。作为土生土长的艺术家,王良吟问:究竟谁来决定谁是新加坡女孩?她穿上新航空姐制服,以这个问题为基础,创作了一系列摄影、表演、版画、视频和装置作品。
“新女”首次出现在王爱仁导演的舞台剧《山上树上的那个女子》(2001)中,王良吟走访新加坡一些消失的地方比如乌敏岛、前国家图书馆、比达达利公墓,做了一个像打招呼或说再见的手势,拍下视频。她问:如果承载新加坡人集体记忆的地方悄然迅速地消失,我们又该如何保留这些集体记忆中独特的价值和精神,从而构建真正的新加坡身份认同?录像在莱佛士酒店剧院投影放大,王良吟等人上台表演,演到一半跑到酒店旁边街上表演,通过投影分享给观众,艺术跟人生分不开。
2006年受邀入驻新加坡泰勒版画院(STPI),王良吟把“新女”表演艺术变成版画,将臀部照片结合新航空姐服的峇迪图案组成画面,传达她才是“新女”的立场。
“新女”退休了,还在工作。国家美术馆“新加坡艺事:曲径通幽”正在展出王良吟的《退休的Singirl》(2025—)与《让我们聊得更深入》(2025) ,仿佛在组屋底层重现咖啡店场景,访客可与王良吟或她的人工智能替身对话,了解她与新加坡的当代艺术实践,思考人类的数字“替身”如何影响我们对身份的认知,以及技术是促进还是阻碍对话。
王良吟工作室从古楼画室搬出,累积40年的文献档案,住家放不下,国家美术馆愿意收留。王《让我们聊得更深入》一系列实时远程表演借鉴王良吟的《让我们聊天》(1996),艺术家以全息影像形式出现,与观众就新加坡艺术史和身份认同进行片段式对话,并指出集体身份是由“人”而非“国家政策”塑造的观点。
没赞助也不放弃创作
很多人都在用AI,恐慌哪一天AI代替了人,王良吟也创造出退休后“新女”的AI形象,将公众对当代艺术的讨论内容输入成数据,借此思考“现场艺术”能否超越艺术家及其合作者而存在?艺术家档案能否超越历史记录而存在?《退休的Singirl》是与AI开发商Pantheon Lab和社会设计工作室Lekker Architects开发,费时10年(至2035年)才能完成。
艺术创作留给我一条生路,让我的生命有了意义,行为艺术就是我每天的生活,生活跟艺术已经分不开。——王良吟
即使在行为艺术不被艺理会赞助的10年(1994-2004),王良吟仍没放弃创作,在世界各地艺术家发起的平台上演出。回溯一生,王良吟说:“艺术创作留给我一条生路,让我的生命有了意义”,“行为艺术就是我每天的生活,生活跟艺术已经分不开”。
新加坡馆“停歇”展览从5月9日至11月22日在威尼斯军械库(Arsenale)的Sale d’Armi建筑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