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句话:杀死进化了四亿年的物种。

他的动作慢下来了,仔细观察,他又像是卡夫卡的《变形记》改编的芭蕾舞剧中的男演员(又或者是编舞者参考了一只将死的蟑螂),扭曲着身体,足肢绞在一起,偶尔有一条腿向上伸着,仿佛要去到什么更远的地方,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进房间的那一刻,子弹般的身影从我脚边逃窜。我飞快地关上房门,从储物间拿出黑色外壳的杀虫剂,金属的表面摸起来发凉。打开房间门,蟑螂已经不知所终,不过我关上门前看到他躲进床下,所以往那片阴影中喷了那刺鼻的物质。果然,马上就听到了他慌乱的脚步声,在床底的黑暗中跌跌撞撞。我用声音判断他的所在,追着喷了几下,他便跑了出来,扇着油亮的翅膀,还带出了我床底的一团灰尘。他似乎失去了方向感,胡乱地跑着,几次撞到了墙上。我往他所在的地方多喷了几下,他便像是筋疲力尽一样垮了下来,肚皮朝上,四肢狂乱地舞动着。

这只蟑螂并不丑,他的身形修长,像一片格外优美的枯叶。我盯着这片枯叶,看他在地板上无意义地打转,最终停止,只有几条腿和触角还在扭动。我入了神,像是想从他的动作中看出什么来。

一开始,他的腿像是一群花样游泳运动员,一齐向上、收缩,随着他的动作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进“池中”。后来,他的动作慢下来了,仔细观察,他又像是卡夫卡的《变形记》改编的芭蕾舞剧中的男演员(又或者是编舞者参考了一只将死的蟑螂),扭曲着身体,足肢绞在一起,偶尔有一条腿向上伸着,仿佛要去到什么更远的地方,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最后,他静了下来,只有偶尔缓慢的移动。或许他已经死了,而我看到的只是神经性的抽搐。无论如何,在他的舞蹈结束的那一刻,我从他身上看到的美消失了,而那股恶寒回到了我的身上,他肚皮上黄白色的外骨骼让我的手都在发抖,我小心翼翼地、忍着作呕的冲动将他扫进垃圾桶。

我其实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特别是以这种自损八百的方式。那股令人反胃的味道将弥留在地板上,让我难以入睡。

我想,可能是他速度太快。

小时候,我曾养过一只叫做小黑的独角仙,他趴在透明的盒子里,会慢慢啃食我投喂的水果。我甚至可以用一个铁盒盛着他,给他系上一根白棉线后让他到草丛里慢慢地遛弯儿。蟑螂则大不同了,他总要制造出许多的声音和动静,飞快地从房间的一头奔向另一头,只有在和你对峙的时候待得住。这生命力使他可怕了许多。

我想,可能是他过于张扬。我房间的木地板几乎已经被白蚁蛀空,用指节轻轻敲击,能听到空洞的回响。但我却并不似怕蟑螂那般怕他们。蛀虫蛰伏在木头里面,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到地板上一个个黝黑的小洞。蟑螂却不是这样,他巨大的体形让他在人眼中无所遁形,挥舞的触角让最迟钝的人都能意识到他的存在。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脚步声也比其他的昆虫大上许多,哒哒的声音仿佛像是一只奇怪的钟表。

我想,可能是他趋阴避光的属性。虽然近看都有些骇人,但阳光下扑棱的蝴蝶似乎是比晚上出没的蚯蚓更加可爱些,就是灰扑扑的飞蛾,也因想要靠近温暖明亮的灯泡变得更加动人。人类大多是趋光的生物,蟑螂……他似乎从阴冷潮湿的地方钻出来,又要回到阴冷潮湿的地方去,不小心被人类撞见后会努力地往角落里跑,试图藏起他庞大的身躯。这种习性所带来的污浊的幻想,像是滋生的细菌,像是蔓延的苔藓,像是下水道里缠堵着,发出臭味的毛发。或许这是他可怕的原因。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但他的翅膀或许蹭过了我的床铺,六条腿踏过了我的领地,他的触角抚过了我窗台上的书。他在我想象中充满活力的样子让我难以忍受,甚至在我的梦魇里也有他的身影。所以我将他处以极刑,为他或许并未犯下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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