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博客

耶噜噜

奇怪的是,每当我努力回想报到那天发生了什么,这只湿漉漉黑乎乎的梨总会跳出来。

关于来耶鲁报到的第一天,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可能是那天的雨实在太大,我都不知道怎么就下了飞机,莫名其妙车就开到了我的住宿学院门口,莫名其妙有一群人冲出来举着我的行李就往学院里走,他们从头到尾连眼睫毛都是湿的,朝我说welcome的声音也被大雨冲得很迷离,我努力咧开我19个小时飞行加三个小时车程后已经麻木的嘴朝他们微笑,然后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口罩,并且不是很想摘。送我进宿舍的小姐姐一边朝我解释测核酸的方法去食堂的方法今天晚上的各种活动,一手拉着我一手挥动着给新生的零食小礼包,手舞足蹈之下啪的一声,礼包里的一只梨滚落在地,我们俩盯着那个躺在一滩黑水里的梨两脸沉默,然后她伸手把梨捡了起来放回我的礼包里并说对不起啊我一会儿再去给你拿一个。

当然她没有给我再拿一个,我当然也没有坐在房间里等她的梨,但奇怪的是,每当我努力回想报到那天发生了什么,这只湿漉漉黑乎乎的梨总会跳出来。所以今年新生报到那天天气很好,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这回梨掉在地上也没关系了。

我们迎接新生的计划是这样的:新生会在车的挡风玻璃上贴学院的标志,我们看到自己学院的新生就一拥而上大喊学院的名字鼓掌欢呼挥旗跳舞极尽庆祝之能事,然后等他们停好车,问他们住在哪栋建筑哪个房间,就再一拥而上众志成城快速分工把他们的行李搬到住处。等新生和家长反应过来,他们的行李已经在房间里等他们了,我们就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下楼的时候甩一甩扭到的肩膀并默默期待下次不要再碰到住五楼的新生了。

这是我回到耶鲁的第二天。10个小时之前我还在没有空调没有风扇的房间里搬箱子拆箱子丢箱子,10个小时之后我挺着我并不怎么强健的肱二头肌扛着别人的箱子爬老校区昏黄的楼梯。我看着来报到的美国新生都是父母左右相伴,也没有任何顾影自怜的兴致,只想着搬完这个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登山包我要去喝一大杯冰水。

像三个月前,我站在老校区同样的一块石板路上,作为毕业典礼的志愿者,站在学生席和家长席的分界处看着毕业学生们的背影,他们挤挤挨挨的学士帽和被汗水渗透的长袍。我听不大清讲台上的人在做什么致辞,却能听到我身后家长们在窃窃私语尝试找最好的拍照角度。三个月后我又回到了这里,有一批人走了,有一批人来了,也是一拖二的队形,很多快门的声音和笑容,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是无比重要的一天,一个结束或者开始。我在参与,也在旁观。

我感觉自己好像处在一个生态球旁边,一切都非常顺理成章,像整个身子探出离地至少两米高的窗台给孩子擦窗户的白人爸爸,像开了个房车把衣服一件一件在衣架上挂好拿来送孩子上学的墨西哥裔家庭,像散落一地的彩带、气球和喷罐,像去年我们掉在地上的梨。可惜今年没有可可爱爱的新生小礼包,只有大批量订购的Dunkin’ Donuts、咖啡和纽黑文土特产披萨,大剌剌摆在宿舍楼下。

其实去年我们报到那天也有这样摆出来的食物,只不过我作为新生脸皮太薄,哪怕饿了一上午也不好意思上前去拿,只好瘪着肚子盯着黑梨发呆。今年我也变了,搬了东西手也来不及洗,抓起一个甜甜圈叼在嘴里就大摇大摆走了。

我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如果我写一个或者很多个故事,它们兜兜转转也会回到开始的地方,只不过它们都有自己的路,像环绕地球的无尽的卫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