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被教导良药苦口利于病,灌喝起来像腐烂泥土一样的中药也是不在话下,有时候坚强完了,会油然而生一种悲壮的自豪感。
俗话说差生文具多。自小牙口不怎么好的我,偏偏智齿长得来势凶猛,我们家那边管智齿叫“立事牙“,然而我离立事独立还远得去,三颗牙就已经冒出头来,蠢蠢欲动想投身花花的世界了。
花花的世界堵得我牙疼。美国拔牙众所周知贵得离谱,和打高尔夫球一样是奢侈的运动。仓促买了保险也是杯水车薪,然而牙实在疼得迫切。没办法,只能咬咬钱包、一了百了,无奈纽黑文小村,没有像样的牙科手术大夫,负责洗牙的大夫管不了修牙,负责修牙的大夫管不了拔牙,只得去15公里外的一个小镇。正式手术那天,听说有贯通整个康州的免费巴士,我打开谷歌地图一看果然,于是快乐地坐上了车,一路摇摇晃晃在新英格兰地区秋季丰收的小村落里。到站了,我快乐地下了车,谷歌地图快乐地告诉我过个马路,往前走八分钟就到啦,我快乐地抬头一看,快速公路,没有人行道,没有人行信号灯,我右边是个加油站,我左边一辆大货车呼一声掠过,整个柏油马路都在颤。
我想象着自己的100种死法。
然而打不到车,叫车最近的要20分钟才来,我的手术时间约在10分钟之后。其实当时我选择等就等了,毕竟美国人的时间观念并没有心灵鸡汤里写得那么强。我并不记得我是进行了什么样的心理斗争,似乎是看到了旁边一个骑自行车的大叔也是踌躇一阵,之后飞身投入了车水马龙,完好无损地通过了。于是我也小心翼翼朝马路中央迈出了一步。
不卖关子,结局是,我也完好无损地通过了。具体一点地说就是,我在车速至少80千米每小时的快速公路上紧贴着围栏想象自己是一只飞檐走壁的壁虎,脑子里依然在想自己的100种死法。冒险可能就是这种感觉,不管是不是有一个值得为之投身的口号。事后想想知道自己是因为一二三所以做了四五六,其实当时谁也不知道怎么就走起来了。
所幸确实侥幸。到了诊所,进来的牙医只戴了个口罩,穿着日常的毛衣和雪地靴,仿佛干完这最后一单就要回家烤火鸡过感恩节了。我也没有预想到“拔牙”的过程居然只包含“拔”这个动作,朴实无华,童叟无欺。牙顺利被暴力制服,医生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进来一位护士开始和我讲术后护理,我说我现在就吃上布洛芬是不是比较好,护士点点头,说我去给你拿杯水吧。我说不用了,我吃药都是直接嚼碎咽下去的,因为我吞咽有点问题不能大口吞药片。她愣住,说你买的是可嚼片吗?
我也愣住了,说什么叫可嚼片?
她说,就是那种给小孩吃的甜甜的,等一下,你不会就是直接嚼普通的那种布洛芬吧?
我掏出我的布洛芬。她发出了美国人典型的震惊表达哦我的上帝啊,小姑娘,你居然可以直接吃它?幸亏你告诉了我,不然在你吞下药片之前我必须走出这间房间,太残忍了,那东西味道恶心得要命。
我说,确实挺恶心的,但我也习惯了。
她掏出手机,说你去药店买这种甜的,虽然是给小朋友吃的但只是剂量小一点,和大人的没什么区别。千万别再干嚼普通布洛芬了。哦我的天,这真是太糟糕了。
于是葡萄味布洛芬成为了我今天的最大收获。从小被教导良药苦口利于病,灌喝起来像腐烂泥土一样的中药也是不在话下,有时候坚强完了,会油然而生一种悲壮的自豪感。是没有选择而不得已吗?好像也不是。
只是说干嚼布洛芬或者徒步高速路这种事情,都是不大合理的、可以更安全更舒适地进行的,但是如果做了、熟悉了,也就自我保护式地觉得是常态了,甚至下次还会去做,比如拔完牙的我轻车熟路地又在高速路上壁虎爬行回了公交站,比如第二天我觉得已经买了的普通布洛芬不能浪费,于是就着面包又生嚼了两片下去,嘴里又苦又辣。这算是懦弱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