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母罹患癌症的漫长治疗过程中,最容易被忽略的,往往是在一旁默默承受的孩子。新加坡防癌协会(Singapore Cancer Society)社工主任郑淑瑛接受《联合早报》访问时指出,当家庭资源被疾病牵制,一些孩子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推上”成人的位置,承担起原本不属于他们的责任,已无法单纯地只当个孩子。
或导致家庭结构失衡
郑淑瑛说,这种现象被称为“亲职化”(parentification)。在实际层面上,有些孩子得帮忙管理父母的药物,甚至照顾年幼的弟妹。在情绪层面上,孩子可能成为父母倾诉恐惧与癌症挫败感的对象,扮演“倾听者”甚至“支柱”的角色。久而久之,孩子的角色已不再只是孩子。
然而,这些孩子却往往是“隐形”的。郑淑瑛解释,首先,癌症病患是医疗与社会资源的主要接触对象,他们的需求最直接,也最容易被看见。相较之下,孩子的处境则需要父母主动觉察与评估,但许多父母本身已被病情、治疗与生活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再加上本地针对癌症对儿童影响的心理教育、研究与倡议仍有限,使得孩子的需要更难被系统性地看见。社会文化中对“自立、懂事”的高度肯定,也让亲职化的孩子往往被视为贴心、成熟,而非潜在的警讯。
郑淑瑛指出,当孩子成为父母的情绪支柱,亲子关系可能异常亲密,甚至取代了配偶原本的角色,导致家庭结构失衡。长远来看,这些孩子往往习惯压抑自身需求以满足他人,容易发展出过度责任感和完美主义倾向。一旦无法继续“坚强”,便会产生焦虑与内疚感。不过,她也强调,亲职化的影响并非全然负面,有些孩子确实在逆境中培养出韧性与生活能力,其结果往往是复杂而多层次的。
孩子的压力常被低估
要让家庭重新取得平衡,可以从多方面下手,家长可借助适合儿童的工具。英康保险(Income Insurance)推出的电子书“Mummy Needs Me”,协助与孩子沟通癌症议题。
外援也是关键的。新加坡防癌协会设有“关怀儿童与青少年计划”,导师与家长会定期向协会反馈孩子的学习与情绪状况,一旦发现问题,便可转介给心理社会团队跟进。协会也通过个案管理和以儿童为中心的辅导服务,按每个家庭的需要,联同艺术心理治疗师及其他机构,提供适切支援。
至于为何不少家长迟疑寻求外援,郑淑瑛指出,许多父母低估了癌症对孩子的影响。孩子的哀伤与压力,往往不会像成人般持续、清楚地表达;只要生活作息看似正常,父母便以为孩子“撑得住”。文化因素亦不可忽视,一些家长认为不必,甚至不宜让孩子谈论癌症,担心会加重他们的负担。通常,只有当问题累积到明显、严重的程度,才会求助。
延伸阅读
英康保险的“Child Secure Project”研究显示,只有三分之一的孩子认为,父母真正理解父母患病对他们造成的影响。近八成青少年在父母经历重大疾病期间,感到恐惧、悲伤与压力,但其中66%选择把情绪藏在心里,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必须为家庭“坚强起来”。超过六成孩子表示,他们其实希望能获得更多情感上的支持。
真正有效的支持,必须从公共教育与觉察做起,让家长、学校与社区都能辨识孩子的处境,并提供年龄适切,具创意且贴近本地生活节奏的介入方式。郑淑瑛强调,“养育一个孩子需要一个村落”,而在癌症阴影下,这个“村落”更显得不可或缺。
抗癌个案:保持正向与求助不冲突
2021年1月,艾瑞妮(Eryannie)确诊患乳癌。她的生活一向规律健康,家族没有相关病史。受访时,她坦承突如其来的诊断,震撼了她,也让家人措手不及。
确诊初期,只有丈夫与当时16岁的长子知情。“作为男孩,儿子或许更有心理准备。”她的12岁大女儿正值小六会考,她不愿让她分心;最小的女儿只有10岁,她则一直隐瞒病情。
她3月动手术,过后也接受化疗,需要休息。丈夫与孩子承担起家务。为了不让孩子担心,手术前夫妻俩只告诉尚不知情的孩子,妈妈要入院切除肿瘤,之后要好好休息。但孩子终究敏感,开始察觉异样,甚至自行上网查资料。在资讯唾手可得却真假难辨的年代,她深刻体会到:与其逃避不如引导,与其沉默不如沟通。
正因如此,她格外认同并大力推荐“Mummy Needs Me”。她认为,如果当年这本书能早一点出现,她会用它作为与孩子对话的起点。“这不仅是一本解释疾病的书,更是为亲子创造‘安全空间’的工具,让孩子知道自己能被倾听,并不孤单。书中从孩子的视角出发,捕捉他们难以言说的情绪,我读后深受触动。”
如今,站在康复第五年的门槛前回望那段路,依然觉得艰难却充满爱,因为一路上有义工等人伸出援手。她相信,保持正向与求助并不冲突;而像“Mummy Needs Me”这样的电子书,能为家庭打开更多理解与表达的可能性,让孩子与父母一起走过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