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无论研究徐志摩的生平和思想,还是探讨徐志摩的诗文创作,这部《哀悼志摩专号》都是不可或缺的珍贵的第一手史料。
作者按:
2021年11月19日,是20世纪中国著名诗人、散文家、翻译家、文学评论家和编辑家徐志摩逝世90周年。当天,浙江杭州徐志摩纪念馆举行纪念徐志摩仙逝暨《北晨学园哀悼志摩专号》影印重刊座谈会。影印这册徐志摩殁后第一本也是以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唯一一本徐志摩纪念集,是我的提议,我以为这是为纪念和研究徐志摩所做的一件实事。感谢杭州徐志摩纪念馆采纳了我的提议。本文是我撰写的影印前言。
这是一部正文内容仅73页,外加两页目录和封面封底的薄薄小册,书名《北晨学园哀悼志摩专号》,版权页印“中华民国二十年十二月二十日 北平晨报社印行”,距今已整整90年矣。
《北晨学园》是当时在北平发行的《北平晨报》的副刊,创刊于1930年12月17日,由瞿冰森(世庄)编辑。主要发表新文学创作和中外文学研究文章是该刊的一个特色。
徐志摩1931年11月19日在济南近郊飞机失事的噩耗一经传出,全国文坛震惊悲恸,自认是徐志摩的“一个小朋友”的瞿冰森立即着手约请徐志摩友好和学生撰文纪念。12月5日,瞿冰森在《北平晨报·剧刊》(熊佛西编,当日无《北晨学园》)刊出《北晨学园哀悼志摩特刊明日发行》的预告。12月6日,“北晨学园哀悼志摩专号”开始刊出,刊名胡适题签。首日的哀悼专号,以胡适之的《追悼志摩》领衔,瞿冰森写了《献辞》,(凌)叔华写了《志摩真的不回来了吗?》,还发表了胡适起草的《“徐志摩纪念奖金”章程草案》及哀悼专号的“目录”,十分引人注目。由于“志摩是人人的朋友”(方令孺语),哀悼文络绎不绝,以至哀悼专号连载至12月14日才告一段落(12月13日因刊出《剧刊》暂停)。之后,又有零星悼念诗文刊出,12月25日才最后刊完。《北平晨报》其他副刊版面如12月11日、19日的《北晨艺圃》也有悼诗发表。
《北晨学园》在陆续发表这些悼念文字时,还不时刊出徐志摩遗影,计有12月6日的“志摩遗影 胡适之先生赠刊”,此影后用在《哀悼志摩专号》书里;12月7日刊出的“志摩去冬抵平第一日之摄影,在欧美同学会哲学评论社开会时所摄。(冰森)”;12月8日的“志摩一九二六年,在翡冷翠。摄影照片后面题有‘翡冷翠山居小影给菊农 志摩’。此片系瞿菊农先生赠刊(冰森)”;12月9日的“志摩去冬摄影”和“志摩一九一八年摄影,以上两片均系林徽音先生赠刊”;12月10日的“太戈尔一九二四年来华,抵沪后赴商务印书馆欢迎会摄影。自右至左朱经农、王云五、徐志摩、太戈尔、瞿菊农。此片系瞿菊农先生赠刊。(冰森)”;12月11日的“志摩十年前摄影”,总共七帧。且不必说当时接连刊出这么多徐志摩遗影,《北晨学园》是唯一一家副刊,90年后的今天看来更是极为难得,尤其是林徽音提供的徐志摩1918年和1930年的两幅单人照。
不仅如此,12月12日的《北晨学园》还以“志摩遗墨”为题刊出了一通徐志摩致瞿菊农函手迹。此信被誉为“那文章够多美”(瞿冰森语),虽已收入《徐志摩全集》第八卷(书信二)(2019年10月北京商务印书馆初版),却不知是原发现者梁锡华兄误认,还是收书时刊误,迻录颇多错讹,故重新迻录如下,只要与商务版《全集》所收加以对照,就可明了此举之十分必要了:
菊农:
信到,书未到。其实我这里已觅到一册《赣第德》,正在续译,至多再有十天,总可译完。近来做事的效率,大不如前,也不知为什么!从前我译那本《涡隄孩》,只费六晚工夫就完事。这本《赣第德》也不见长多少,难译多少,但我可算整整译了一年还没有译成!这样看来,做事情,不论什么,总该是一鼓作气,才有成效,一暴十寒的办事,总是难的。
家里住着,静是够静的,早晚除了雨声,更听不到什么。凭窗本来望得见东山的塔,但这几天教雨雾给迷住了,只偶尔透露一些棱廓,依稀就认得是山身塔影。我回家来唯一的大志愿是想改造屋后身的一个菜园子,但不幸这两星期来接连的淫雨,无从工作起,只好等晴放。再谈。
志摩
我要“晨副”的稿子,请寄些来。
再回到哀悼徐志摩这件事上来。面对如此之多之感人的悼念文字,瞿冰森当机立断,决定把发表在《北平晨报》上的所有悼念文字汇集成书出版,那就是这部《北晨学园哀悼志摩专号》。
1931年12月22日,瞿冰森在《北晨学园》刊出《追悼志摩专号单行本日内出版》的消息,透露《哀悼专号》单行本又增加了八篇悼诗,“还有许多篇没有来得及排入,真是美中的不足。”还透露单行本除了“赠给撰稿的诸位先生留作纪念,印的数目很少,只留了一百多本发卖”,这也是为何《北晨学园哀悼志摩专号》在90年后的今天稀少难见的原因。
悼文作者与重要悼文
有意思的是,《北晨学园》虽然不是发表纪念徐志摩文章最早的刊物,却是发表纪念徐志摩文章最多的刊物。《北晨学园哀悼志摩专号》收入纪念诗文、启事等共40篇,含悼文21篇,悼诗12首,挽联一篇,梁实秋和沈从文致编者《关于哀悼志摩的通讯》及程朱溪致编者《想到志摩的归宿》通信、《“徐志摩纪念奖金”章程草案》、《编后》和《更正》各一篇。作者既有徐志摩的生前友好,如胡适、林徽音(林徽因)、陶孟和、凌叔华、西谛(郑振铎)、瞿菊农、余上沅、梁实秋、刘廷芳、孙大雨等,也有得到过他提拔和帮助的青年作家,如沈从文、陈梦家、方玮德、于赓虞、蹇先艾等;既有他的亲戚,如吴其昌、吴世昌兄弟,更有我们并不熟知的普通学生和读者钟辛茹、莽莽、宴池、谢飞、吴士星(吴仕醒)等。还有并不属于新文学阵营的学衡派主帅吴宓和并未与徐志摩见过面的“神交之友”、通俗文学大师张恨水。虽然作者大都集中于北平,但具有相当的代表性和广泛性自不待言。其中不少作者后来对徐志摩还一忆再忆,一写再写,但这是对徐志摩不幸遇难的最初的反应,其即时性和真实性的文献价值也不待言。
《哀悼志摩专号》的所有作者都为徐志摩的文学成就和个人魅力所吸引所倾倒,所有诗文均从不同的角度和侧面再现了徐志摩的文采风流,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胡适、林徽音和郑振铎三文尤其值得重视,也是显而易见的。作为徐志摩的诤友,胡适的《追悼志摩》不仅在本书中,在所有纪念徐志摩的文章中也占着一个突出的位置。他把徐志摩形容为“一片最可爱的云彩”,永远给朋友以热情和温暖,赞扬徐志摩的一生“真是爱的象征”。此文也被认为是胡适“散文中较动感情的文字”(姜德明语),后来又刊于《新月》第四卷第一号“志摩纪念号”。林徽音的《悼志摩》是她的第一篇纪念徐志摩的文章,情真意切,字字是泪,又披露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史实,包括徐志摩最后一次离开北平前的种种生动的细节,均极具研究价值。长期以来,徐志摩传记的作者似都未曾好好利用,实在可惜。而郑振铎的《悼志摩》忆及徐志摩希望“左翼文人们”和“礼拜六派的通俗文士们”都能参加他创办的“中国笔会”,充分显示了徐志摩“融洽一切”的风度。而文中揭橥(音jiē zhū)的徐志摩的诗也跟着时代在变,徐志摩本有成为“更为远大,更为伟大的诗人的可能”,也足资启迪。而吴其昌的《志摩在家乡》、毛子水的《北大求学时代的志摩》、瞿菊农的《“去罢!”志摩》、刘廷芳的《追悼志摩》和许君远的《怀志摩先生》等文,不仅都是“情动而辞发”之文,联系起来看,又何尝不是徐志摩为人处世、谈文说艺和指点江山的一幅幅逼真的画像?至于那些悼诗中,孙大雨的《招魂》、陈梦家的《吊志摩》和方玮德的《哀志摩》等,也都是追思绵绵、颇为沉痛的悼念之作。
珍贵的第一手史料
徐志摩之殁是当时中国文坛和中国新文学的重大损失。然而,尽管一些文学刊物如《新月》第四卷第一号刊出了“志摩纪念号”,“中国笔会”计划出版《纪念徐志摩先生特刊》却未果,真正以单行本形式问世的徐志摩纪念集只有《哀悼志摩专号》这一部,而且《哀悼志摩专号》也是问世后半个多世纪里唯一一部纪念徐志摩诗文集。因为印数太少,吾友邵华强兄所编《徐志摩研究资料》(1988年1月陕西人民出版社初版)就漏收此书。最早注意到此书的是新文学藏书家姜德明先生,他的《纪念徐志摩》一文(收入1992年9月四川文艺出版社初版《余时书话》)首次推介这部纪念集。近年来,已有徐志摩和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者陆续关注此书,也不断从中有所发现。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无论研究徐志摩的生平和思想,还是探讨徐志摩的诗文创作,这部《哀悼志摩专号》都是不可或缺的珍贵的第一手史料。
今年是徐志摩逝世90周年,杭州徐志摩纪念馆决定影印这部而今已很鲜见的《北晨学园哀悼志摩专号》,一为真诚纪念,二为以广传播,真是善莫大焉。回到历史现场,发掘和提供原汁原味的徐志摩研究资料,一直是该馆的办馆宗旨,创办刊物《太阳花》出于这样的目的,影印《北晨学园哀悼志摩专号》同样出于这样的目的,希望这部小册的影印对推动徐志摩研究的进一步深入有所裨益。最后,我以为,正是由于瞿冰森的远见,才诞生了这部《哀悼志摩专号》,使当年哀悼徐志摩留下了这么一个值得称道的文字纪念,今天的徐志摩研究者和爱好者都应该感谢瞿冰森和《北晨学园哀悼志摩专号》的所有作者。且录书中所收吴宓七律《挽徐志摩君》作为本文的结束:
牛津花国几经巡,檀德雪莱仰素因。
殉道殉情完世业,依新依旧共诗神。
尚留北海鸳鸯会,忍忆东山风火尘。
万古云霄来片影,欢愉潇洒性灵真。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