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画家章德民画笔下的游鱼,穿梭水中,摆动尾鳍,自在遨游。那是他对家人的思念?也许画鱼的时候,最靠近他心房里深爱的人,最靠近灵魂深处?画鱼,化作一条鱼,游向远方?
在台北市信义路上的“德民画室”,几个学员安静埋首作画。画室里摆放著名画家章德民的画作:《观世音菩萨》《游鱼》《玫瑰》《牡丹》……
“老师淡泊名利,优游自在,和他画的鱼很像。”冯佩韵说。她向章德民学水墨画和油画。
另一个学员刘雨淳也喜欢章德民画的鱼:“近看是小方块,远看是鱼。”宋素莉爱花:“老师画的花会在画布上绽放,一直绽放,很奇妙。”
五岁画小鱼受赞
担任章德民画室助教30多年的吴爱珠说,章德民的父亲是清末北派大画家溥心畬(爱新觉罗·溥儒)的秘书兼管家。章德民五岁时,在溥心畬的书桌上画小鱼,还说:“桥下有鱼,鱼是长这样子。”溥心畬觉得他画得很可爱。孩提的章德民受到赞美,回家告诉妈妈,将来要当画家。
章德民,1942年生,浙江吴兴人。他的画册记述自己在两岸往返的旅程。
“一九四九年农历八月跟随父母与溥心畬一家,从上海乘渔船到舟山群岛,九月再搭机到台北暂住凯歌归招待所。一九五○年农历十一月与母亲到广州探望外婆与大哥。一九五一年,大陆当局封锁香港与广州,定居广州。一九六二年就读广东文史学院艺术系,圆自幼的梦,正式接受艺术的培训,一九六五年毕业。”
到台湾那年,章德民才七岁。1950年5月随母亲、三弟、四弟到香港,同年11月,八岁的他随家人回到广州。
爱珠说,章德民的母亲是代课老师,为了工作,常常东奔西跑,她育有五个孩子,很辛苦。因此姨母帮忙照顾。姨母是居士,觉得章德民有佛缘,提议将他送去寺庙。
于是,章德民九岁时在广州六榕寺当小沙弥,每日跟着庙里的师父学习,先扫地,接着读书,半年后,官方解散寺庙,章德民回家,但是,这段佛寺里的生活深印在他脑海。
1979年,章德民到香港定居。1988年旅居加拿大写生。1989年出版《章德民画选》,那年,他受聘为台北市的龙之艺廊艺术顾问,次年来台定居。
追随章德民习画的郑绿串追忆:1991年,她去龙之艺廊,正好老师开画展。远远就看见有鱼在画廊的庭院里,水很清澈,鱼儿游动,两条鱼好像在说话。隔年,她退休后即拜师学画,一学就是27年。
从事设计工作的刘雨淳,也随章德民习画十多年。她记得老师说:“画画像下棋,要一步步堆叠。先画一笔才知道下一笔是什么。”宋素莉经由绘画和自己心灵对话,“老师教我:退一步看。这句话用在画作和为人处世,都很受用。退一步,有点距离可看出动感。”
章德民指点冯佩韵:“不是画眼中所见,而是从客观到主观,画心中之想,这也就是意象。意象体现了传统核心美学。”
冯佩韵说,老师对学生的观察很细微,他可以从学生的画了解学生个性,因材施教,所以他教出来的学生能够各自发挥自己的特质,而不是沿袭他的画风。
2018年,章德民的学弟、名画家侯绍政于香港《明报月刊》发表文章:“画无痴不灵,如果用这五字来形容章德民很贴切,正是对他绘画艺术毕生执着追求的最好评价。”;“章德民所描绘的树林、荷塘、锦鲤、花卉……灵气纯净,视觉张力强烈,给人很深印象。”
侯绍政与章德民相识超过半个多世纪,“中学时期他是我高年级的学长,教我画画而成为真挚的良师益友。其智贤的德行修为,令我敬佩。”
侯绍政提到,章德民幼年在父母的安排下,曾跪拜成为溥心畬的谊子。小时候已得大师点拨,耳濡目染,深受周围长辈们的艺术气氛所熏陶,品格气质儒雅,谦厚具书卷气。
冯佩韵多次为画佛像,请章德民提点。他自己也被触动,于八年前提笔画观世音菩萨。爱珠说:“老师一笔一画描绘内心的感动。童年短期出家,在寺庙里看佛像,觉得十分高大,心中敬畏,晚年走访佛寺,满心感念。于是,沉静构思,六年前完成《雍容》观音像。这幅画一直放在画室,老师日日崇敬。”
画鱼,化作一条鱼,游向远方?
我不认识章德民,而是认识他的学生冯佩韵,她是美术科班出身,早年钻研水彩、素描、国画、书法,唯独没学过油画。十多年前向章德民学油画、水墨画,多次画展的作品,都受到章老师启发。
去年7月,章德民病逝台北,享年80岁。冯佩韵在电话中告诉我这个讯息,痛哭失声。我到她的画室安慰,她拿出章老师的画册,说起他上课教画的情景。
画册的封面和封底是他著名的油画《醉心》,画的是一群游动的鱼,鱼的鳞片发光,振鳍遨游,仿佛已游出画册,游向另一个梦境。
为什么他画的鱼如此灵动?
走访“德民画室”,画架上摆放着他最后一幅画作《游鱼》。八尾色彩斑斓的鱼,在绿草间游来游去。爱珠说:“鱼是老师的最爱,五岁画鱼,获得溥心畬赞赏,此后一生,他常画鱼。”
爱珠说:“早年,章老师的父亲在台湾,留在广州的母亲被认为是间谍,受到很多调查。因此,是姨母、外婆照顾五个小孩。”
冯佩韵说;“文革时期,章老师被关,因为会画画,他会画图给大家看,讲故事给大家听。彼时,他也曾画鱼,不过,画的是餐盘上的鱼,不是游动的鱼。”
爱珠说:“去年老师就思念敬爱的姨母,心疼亲爱的弟弟,想回广州。但是今年体力差,后来因病住院,没想到会往生。”
章德民画笔下的游鱼,穿梭水中,摆动尾鳍,自在遨游。那是他对家人的思念?也许画鱼的时候,最靠近他心房里深爱的人,最靠近灵魂深处?画鱼,化作一条鱼,游向远方?
驻足画室,我和章德民的画作相望。
爱珠说,许多人初次造访老师的画室,欣赏他的画作,都感受到“岁月、静止、自由”。“老师达观处世,心志淡泊,他常说:‘简单的事做好,就不简单;平凡的事做好,就是不平凡。’”
也许这就是章德民,他把苦痛摆在自己的抽屉,把美好留给赏画的人。
冯佩韵一如往常,在“德民画室”提笔作画,她说:“我们把老师常坐的位置空下来,虽然是空位,就把它当成老师到后阳台,仰望天空。”
空位上的《游鱼》在画室游动。水池清澈,光线斑斓,画里的鱼悄悄打开梦的海洋,迎面而来的是五岁的章德民画鱼。
(作者是台湾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