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在天空肆意地翻涌,那一段日子,岛国成了火炉。友人建议乘坐地铁,到空调里调剂一番,我不加思索地答应了。
走出车厢,解脱感一再上涌,眼前宽敞的通道洁净,灯光柔和,温度如秋,行人精神爽朗。紧挨着的店铺,长龙般地伸延到遥远的转角处。这结合了交通、购物、休闲等功能于一体的政府大厦站地下商场,规模大得令我感叹自己与现实脱节。
忆起1987年,地铁开通以来,我常为其防空壕用途赞叹建筑界的智慧和成就。在往后的日子里,地铁覆盖的范围不断扩大,有关当局决定在全岛多处兴建地下商场时,我曾杞人忧天地为可能发生的安全事故担心,忽略了国人规划土地的智慧。人们在狭小的土地上极力创造奇迹,使这个城市的生活具有成功的参照性,就如精心打造的盆景,达到最佳景观。
在时间的推移中马不停蹄地进行建设,这一过程,逐步将地铁站周围的一个个购物中心串联成“十里商场”。今天,地铁干线已为全岛的地下铺就一张密集的网,它有类似组屋的功能,平日里,把密集的地面人群分散到网道中,扩大了人们的活动空间,补充了地平面的不足。
“就这里,这里咖啡好!” 我听到友人的点评,说得仿佛自己是咖啡座的合伙人。咖啡座优雅,内有沉思的独饮者,也有三五个不同族群的年轻男女,啜饮茶水,轻松交谈,宛若这大都市中就需要有她们欢悦的点缀;也有父母带着孩子,一家男女老少享受香脆的面包,孩子们大快朵颐,让父母的脸庞挂上光彩。排队叫茶点,以手机付账,或是忘我地滑动手机,在这里是屡见不鲜的景象,也是商业城中人们沉浸在潮流的自得其乐。
食物的香气飘荡。人们依据被广告收买的味蕾的意愿决定餐饮,在舒适的环境里安心消费。随着人口的多元化,各处菜肴到此盛大集合,中式的点心腊味,西式的比萨汉堡,日本的刺身拉面,韩国的火锅烧烤,还有泰式越式……琳琅满目。这些餐饮是否能融会贯通成本地独特的菜色,还需要时间的考验。
这是由多少建设者流着血汗开发的繁华?
商品广告色彩缤纷,姹紫嫣红地竞相张挂,仿佛拥有在这里生存的专利。海报模特儿充满朝气的笑脸,让人不禁多看几眼。美容、化妆品、衣服、皮货、通讯器材、电器、体育用品、名贵时装,应有尽有地向顾客招手。在这里做出花钱的计算与规划,测验个人的审美观,参与讨价还价,或许还能激起花钱的快感。实体店铺更得顺应适者生存的规律,网购的兴起,高昂的店租,多少门巿生意受到影响?商店削价惨淡经营,最终还是对网购俯首称臣,出现店主匆忙更替的悲壮场面。在繁华社会里,多少商场上的起落兴衰,都反映了背后激烈搏斗的干戈和无情的搏杀。
无意间看到电器商品店里摆放的声宝牌(Sharp)电视,这触动了我的神经,忆起上个世纪的70年代,父亲以劳力为家中换来的一台声宝牌黑白电视机,当时家人围坐地板,为拥有第一架电视机高兴,为综艺节目《声宝之夜》疯狂。今天一般家庭都装置宽荧幕彩电,播放着鲜艳的色彩,清晰的影像和逼真的音响,已非它朴实无华的黑白“祖先” 可以比拟。然而,谁能否定黑白电视在社会进步中的意义?
我感受眼前人来人往的欢乐,热腾腾的人气,内心涌动优越生活中深隐的奋斗影子。那一个披荆斩棘的年代,祖先们在兴家建国的道路上开荒耕植,铺设公路,兴建组屋和机场,在工厂及各行业务中建设经济,他们面对的有坦途也有沟壑,秉持着坚韧不拔的精神,拨开重重云雾,迎来绚烂的朝阳。
天色已近黄昏,马路上流淌着人和车辆的喧嚣。
我立于新加坡河岸那象征金融中心的高大建筑的影子下。高架桥、超高楼展示着摩登的美。河畔空气清澄,时而出现跑步、散步、骑脚踏车的运动爱好者。回忆起过去的新加坡河,可是一条污染严重、细菌流荡、恶臭散发的河流,今天我才真正体会它的变化。
啊!始于1977年,10年的清河运动。
听到国家在清理河流,挖掘河道里那些沉淀了数百年,由驳船、舢舨,以及“习惯”遗留下的垃圾残渣;河面的船只改换了停泊的港湾,河畔的小贩获得重新安顿,污水沟被截流,河口建起水坝……全岛各地植树绿化,开发更多蓄水池,收集每一滴水。我曾经随地抛纸屑,被罚了款,当了一回垃圾虫。这一层教育,使我不再听到威胁生存的发言。
今天的新加坡河水光潋滟,时而川行的游艇,载满游客欢乐畅游。河的尽头,就是一度感动我,于2008年10月开幕的滨海水坝。
一轮夕阳斜照,烧艳了水面。
街灯亮起,河岸灯火璀璨,霓虹灯在建筑物上溜达;转动的圆轮如龙戏凤,吞吐七彩;落成于2012年的滨海湾花园里火树银花,改变了单调的填土地貌,人潮不绝如缕。还有那人影绰绰的娱乐场。水獭也在这里占了一个新移民的位置。
闪烁的灯光宣示社会的发展。从囯家独立至今的50多年里,它不留痕迹地建设,身为囯民的一分子,我是在不知觉中享受着进步。
我突地忆起儿时以赊账的方式,在“吉埃”(杂货店)购买生活必需品,我家族的名字总是出现在吉埃的计账处,每回都得等到月底父亲发来家用,才去还账。村里人都想过好生活,可是,市场物质匮乏,吃鱼肉都带有隆重的气氛。那种以书信与朋友沟通的方式充满了期待,以及后来在公共电话亭排队等待的焦心。生活困窘,社会相对保守,咖啡店方便偶尔想解馋的男人,喝了咖啡好“打工”,为三餐拼搏;倘若能看到老人、妇女和小孩坐在咖啡店里偷个半日闲,那才是难得的奢华景象。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从来没有带我到咖啡店。
我们在压力下求存,从井水到自来水的饮用,生活的质量获得提升。水宝贵,过去可是常听到争论水价,切断水供……这小地方脆弱,这个小地方令人担忧,没有最基本的安全感。现在有了水坝,可以从此不再依靠他人。
望向远处的水坝,水的分子,在我心中浮动,慢慢地,将干旱中龟裂的土地缝合。清澈之泉,如淙淙之歌,又像是在呐喊。它是劳作之歌,听来那声音雄浑有力。
它象征国家的进步和尊严,生存的信念,在我眼中的地位神圣。那还害怕什么热浪袭击?自此,长空里飞来了快乐的燕子沙鸥,感觉着天空的开阔;水里繁衍鱼群,充满勃勃动力,大有“双双新燕飞春岸,片片轻鸥落晚沙”,“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的快慰与自由。
(作者是本地写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