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华裔馆馆长、
学者、诗人
书籍,宛如一扇扇的门,通向新奇又新鲜的世界。每次翻开书本,我都进入文字勾勒的境地,宛如乘坐飞行器,穿梭其中,任意翱翔。再回到书本外的现实空间,我已带回一些学习到的文字、搜获到的知识、接受到的感觉。
如此这样,便慢慢成长,进入世界的色彩光谱。
小学三年级的一个早上,苏彩琼老师让同学们一起跟着她朗读课文。她习惯性地卷起手中的华文课本,同学们在桌上摊开书页,一句一句地念着。我偶尔抬起头,看到我父亲来到教室门外,说要找我。苏老师让同学们停了下来,我从父亲那里接过杂志《少年乐园》。
我的父亲是中学老师,也是教华文的。他的培元国民型中学,与我读的培元华文小学毗邻,小学在山坡半腰,中学在山坡上,各属一个校区的两个部分。那天父亲上班,途中特地转过来看我。他说,小学贩卖部的阿清哥刚好有在,便从他那里选了《少年乐园》给我。
那本杂志,是父亲送给我的第一本读物。那一期的《少年乐园》,主题故事是“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芝麻开门”的神奇暗语,以及聪明防盗的方法,一下子就吸引了我。自那以后,父亲不时给我买来《少年乐园》《好读者》《知识报》等杂志,以及其他儿童读物,小小的我展开了自己阅读的历程。
小学一年级与二年级,主要是学习读写单词,三年级课文加长,须要理解内容。父亲让我看课外书,目的大概就是想让我加强语文能力。我自己翻阅,父母没有在旁边伴读。
我的童年,从此以后多姿多彩。
书籍,宛如一扇扇的门,通向新奇又新鲜的世界。每次翻开书本,我都进入文字勾勒的境地,宛如乘坐飞行器,穿梭其中,任意翱翔。再回到书本外的现实空间,我已带回一些学习到的文字、搜获到的知识、接受到的感觉。
如此这样,便慢慢成长,进入世界的色彩光谱。不然,我的童年将会多么单调。我弟弟比我小两岁,妹妹又比弟弟小两岁。他们俩比较会玩在一起,什么赛跑、捉人、躲迷藏、玩具的游戏,我都不怎么喜欢,也不怎么参与他们。
我童年的安静,可能是从喜欢阅读那一刻开始的。安静,但逐渐丰富。
对文字的喜爱,却要更早一些,从六岁上幼儿园开始。那个年代,在我们的金宝小镇里,小孩的学前语文教育,家长似乎并不像如今这样着急。我的认字学习过程,在幼儿园方为启始。英文是字母ABC等连着学一些单词,对上图画,蛮有乐趣的。然而,让我着迷的是华文,从 “天、地、山、石、水、火” 学起,从念发音到写笔画,美感不仅仅是表面的字形,而也是联想到后面的物象。
文字,语言,万物,开始涌入我的童年。
幼儿园上课简单、有趣
我的幼儿园,附属卫理公会教堂。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母亲带我来到课室,跟班主任交代了几句,对我说“要听老师的话”,转身离开。我在小桌子与小椅子那里,看着母亲的背景走出门外,穿过小院子远去。小小的我知道,从那刻开始,我必须学会一人面对家人以外的人们。
仿佛记得,幼儿园的课室不小,足够容纳36名学生。每名学生各有自己的桌椅,每三名一排,每两排互对为一组。班主任负责教导所有的科目,但科目也不多,只有英文、中文、音乐。
幼儿园上课简单,但有趣。班主任跟我们说故事,又让我们玩各种游戏。那时学到的儿歌,包括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Old MacDonald Had a Farm”,节奏轻松活泼,我们随着音乐做出各种动作、表情。听来的故事,包括《拇指姑娘》《杰克与豌豆》《狼和三只小猪》,听得津津有味,深刻的情节,多年不忘。
幼儿园除了班主任,还有一位助理,我们称呼她为“何姑娘”。班主任讲故事虽然有趣,但不讲故事的时候相当严肃,何姑娘就和蔼可亲多了。可能这是因为何姑娘不需负责教课,她只管给我们泡美禄饮料,配上美味饼干,还对我们嘘寒问暖的。
幼儿园的小院子,周围种了松柏、玫瑰,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休息节,我们会来到小院子,坐跷跷板,荡秋千,要不就玩捉人躲迷藏,要不就看花草,要不就七嘴八舌地聊天,要不随意嚷嚷。
小时候的实体游戏空间,属于我的,或我能参与的,其实不多。
读幼儿园的时候,我还是比较喜欢在小院子玩耍的。上了小学,操场、篮球场、羽毛球场,没引起我多大的兴趣。体育老师在这些场地锻炼我们,教我们体操与各种球类,学习运动的规则、标准。可能因为这样,就没有了自由自在的感觉。课余时间,有些同学在那里随便玩乐。然而,对我来说,那些力度与速度都要讲究,不能悠哉闲哉,不能看浮云与飞鸟,不能天马行空,不能想象。
涂鸦,是拿手好戏
我们一家住在金宝山脚下,金龙园住宅区的排屋,三楼。父母不让我和弟妹自己到街上溜达,这种约束直到我们上中学才解除。除了去学校,我们很多时间就待在屋里。
睡房外是天井,可以看到天空,观察是阳光灿烂,或是乌云低沉。下雨的时候,我喜欢看雨水沿着屋檐与电线滑溜,点点滴滴,掉落,无声无息,但流动着晶莹的线条。
客厅摆着一台日本三洋电视机。晚饭后,我们坐在小板凳或地板上,看黑白电视剧或电影。七岁的我,就已是香港电影的忠实小粉丝,在电视看陈宝珠、萧芳芳、薛家燕、冯宝宝主演的电影。听到大人谈论她们,我也能把她们的名字朗朗上口。因为喜欢,我还把陈宝珠和萧芳芳的名字用彩笔写在浅蓝的木门上。由于还不怎样会写字,写得不完全正确,字迹歪歪斜斜,旁边还画了两个人形,当然也没画得多像。
涂鸦,还真是我的拿手好戏。到了我七岁,家里所有的墙可以说体无完肤,都有我的精心杰作,或随意画作,人物、动物、植物、山峰、河流、汽车、飞机、船,还有缭乱的各种线条、几何图形。母亲烦恼不已,父亲却是放任,我就肆无忌惮,很是满意。到了我九岁,家里的墙只得重新粉刷一遍。幸好那时我已转而喜欢书本,墙壁与我可以相安无事了。
客厅还放了一座神台。神台上有观音菩萨的画像,观音手托净瓶,瓶里有翠绿柳枝,观音左右两旁是金童玉女。母亲按照习俗,让我给观音菩萨做契子,应该是保佑健康、希望乖巧的意思。神台下有土地公的神牌,小小的我,喜欢坐在地上看红色的神牌、金色的刻字,“五方五土龙神”,细看笔画的构图与力度。
客厅外是阳台,从阳台可以眺望山峦起伏。我也常常坐在那里,看楼下走动的邻居,以及过来售卖猪肠粉、碗仔糕、豆腐花的小贩。寂静的时刻,我会注意阳台上移动的光影,日光与月光的脚步。
阅读让童年变得辽阔深远
母亲的妹妹,我们的姨姨,住在我们排屋对面的那座。大概是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姨姨一家搬迁了,搬到姨夫工作的电力局配给的房子。那里有大树、草地、小溪。妈妈带我们去找姨姨,我们就跟表哥、表弟、表妹在那里到处跑跳蹦,捉昆虫、蝌蚪、小鱼。
再远一点的游乐地方,是在爷爷家。爷爷和奶奶住在另一小镇,督亚冷。从我们金宝过去,大概需要两小时的车程,坐小巴走黄泥路,到了一条河改乘小木筏,上岸又坐小巴。我们一年大概去一次,通常是华人新年期间。爷爷有十个小孩,我与父母和弟妹回去,跟这么多的姑姑、伯伯、叔叔见面,也跟他们的小孩一起玩耍,过节日很是热闹。
爷爷家养鸡,还养鹅。硕大的鹅,三五成群,昂首曲颈,趾高气扬地在草地走过,我们小孩都不敢招惹,只能静静看着它们经过。公鸡也是骄傲的,攻击性强,又不关在笼子里,我们也得多加提防,只能靠近大母鸡和小鸡,接近听话的老黄狗。
游戏的实体空间,就不在家里,也不在家附近。
只有通过阅读,童年开始变得辽阔,深远。
好好读书,读书是要知道目标的,父亲这样告诉我。父亲说话不多,但在关键时刻,总会说到点子上。
上小学的第一天,我穿上了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短裤,白色帆布鞋,感觉跟没制服的幼儿园很不一样,真的要正式开启新的学习征途。那天早上,父亲换了跟平时语调不同的声音,跟我说,这将是一条漫长的路,从小学到中学,然后到大学。父亲语重心长地说:
“希望你以后成为一位大学老师。”
很多年以后,我34岁,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担任助理教授的第一天,从记忆里重新检阅我七岁上小学的第一天,父亲对我的叮咛语与寄望,觉得我总算没辜负父亲的愿望。事实上,从小学与中学的会考,到大学的入学与毕业,到硕士与博士学位的获得,在重要的时刻,我都记起父亲对我说过的话。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
好好读书,读书是要知道目标的,父亲这样告诉我。父亲说话不多,但在关键时刻,总会说到点子上。